“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那声音空荡荡地砸进耳朵眼儿里,带着水底那股子回响,每个字都跟冰碴子似的,砸得人心窝子发颤。
它悬在潭心翻涌的白沫上,周身那圈惨白的光晕,把墨黑的水面映出一小片诡异的亮。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直勾勾地盯死我们,等着。
跑是没法跑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推……推过去!”我压低声音,对王娟和程野说,自己嗓子眼也发紧。
王娟深吸一口气,猫下腰,双手轻轻把那个载着铜钱和皮子碎渣的防潮垫“小船”,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潭水里。
垫子有浮力,载着那点分量,晃晃悠悠地漂在水面上,朝着潭心方向慢慢荡去。我们仨在岸边,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远的小小橘黄色方块。
潭心的那孩子,目光也随着垫子移动。它没动,只是看着。
垫子漂得慢,潭面有细微的水流,方向有点偏。眼看要错过潭心那片翻涌的白沫区域了,王娟急了,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垫子后面的水面轻轻扔过去。
“噗通”一声轻响,水波一荡,垫子被推了一下,调整了点方向,继续朝着潭心漂。
近了,更近了。
就在垫子眼看要漂进那圈白沫边缘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悬浮的那孩子,突然动了。它没去接垫子,而是猛地向下沉去,小小的红色身影瞬间没入翻涌的水沫之下,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垫子下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不大,但吸力惊人!橘黄色的防潮垫猛地一顿,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开始快速打转,并迅速向下沉去!
“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小小的漩涡急速扩大,旋转的墨黑潭水**,隐隐约约,有什么巨大而模糊的黑色轮廓,正在从极深的水底向上浮起!带动着周围的水流疯狂搅动,浪头翻涌,甚至能听到低沉的水流轰鸣声!
不是那孩子!是别的什么东西!被咱们这‘仪式’引出来了?
“后退!快后退!”王娟厉声喝道,拉着我和程野就往岸上高处退。
我们刚退开几步,就见那漩涡中心,一个巨大的、布满淤泥和水藻的青色石角,猛地破开水面,升了起来!水花四溅,带着浓烈的土腥和铁锈味。
是那口石函!潭底那个巨大的青石函,竟然自己浮上来了!
不,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把它托举了上来!
石函还在上升,连带周围堆积的累累白骨也被水流冲得翻滚浮沉,在幽暗的水光和惨白的光晕映照下,那些挣扎姿态的骨骼时隐时现,触目惊心。
石函完全露出了水面,大约有半人多高,方正厚重,表面刻满了模糊的纹路和字迹。而在石函下方,托举着它的。
是一双巨大的、由无数惨白骨头拼接而成的手!
骨手从深不可测的潭底伸出,每一根指骨都粗大得吓人,由数十根人骨扭曲缠绕而成,指关节处还卡着一些细小的、孩童的骨骼,像是装饰,又像是某种邪恶的献祭。骨手稳稳地托着石函,将它举在翻涌的水面之上。
而在那对巨大骨手的手腕再往下,黑沉沉的潭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阴影轮廓,看不真切,只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死亡、怨愤与古老威严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山神?还是被那‘山神誓约’束缚、囚禁于此的别的什么?
我们仨站在岸边,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和理解,只剩下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时,那红衣童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石函的顶端。它站在湿滑的青石盖子上,小小的身体与下方巨大的骨手和石函形成诡异对比。它低头,看着被吸附在石函侧面、正在漩涡中打转挣扎的防潮垫。
它伸出小手,凌空一抓。
那吸附着防潮垫的漩涡力量陡然增强,“嗤啦”一声,固定油布包的防水胶带被生生撕裂,包裹着铜钱和皮子碎渣的油布包被一股无形力量扯出,飞向它的手心。而那块绑着的石头和空了的防潮垫,则被甩到一边,随着水流漂远了。
油布包悬浮在它掌心上方。它看也不看,小手一挥。
油布包自动打开,里面的永昌通宝铜钱和那袋皮子碎渣飘了出来。
铜钱径直飞向石函侧面那里,在浑浊的水线下,赫然正是我之前看到的三个凹槽之一,圆形方孔钱形状的凹槽。
“叮”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铜钱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仿佛它原本就该在那儿。
紧接着,那袋皮子碎渣也飞了过去,袋口自动解开,里面黑乎乎、脆生生的碎片纷纷扬扬,大部分撒落在水中,但有一小部分,却神奇地被吸入了那个代表“皮契”的不规则卷曲形状凹槽内,勉强填满了凹槽的轮廓。
还剩下第三个凹槽长命锁形状的,空空如也。
那孩子站在石函盖上,转回头,再一次看向我们。它的目光,这次落在了程野紧紧抱在怀里的破帆布包上。
程野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包抱得更紧。
“它……它看我的包干啥?”程野声音都变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想起程野说过,他那“百宝囊”里,有他闺女满月时的小银锁!
难道?
那孩子抬起手,指向程野的包,声音冰冷:
“锁。”
“你的。”
“给我。”
它要程野女儿的长命锁!用那个,来填这第三个凹槽?
“不行!”程野脱口而出,脸煞白,“那是我闺女的!不能给!”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下方托举石函的巨大骨手,似乎也微微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潭水翻涌得更厉害了。
“程野”王娟艰难地开口,看着那骇人的骨手和深潭下的阴影,“那不是普通的锁是‘抵押’,是‘信物’可能,必须得是‘长命锁’,而且得是沾着血缘亲情的”
“那更不能给!”程野带着哭腔吼出来,“我闺女才那么小!把她的锁给了这鬼东西,她会不会,会不会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血嗣不宁。李顺友的儿子死了。张茂才家破人亡。这鬼地方,这邪门的‘契约’,专盯子嗣!
“可如果不给”我看着那蓄势待发的巨大骨手和深不见底的阴影,“咱们三个,今晚怕是都走不出这北涧。你闺女没了爹,难道就好了?”
这话残忍,但可能是现实。
程野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帆布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兄弟和自己的命,这选择能把人逼疯。
那孩子还在等,耐心得可怕。潭水翻涌,骨手微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程野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绝望、痛苦和豁出去的狰狞。他颤抖着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银质长命锁,比之前那个古朴的旧锁小巧精致得多,正面刻着“健康成长”,背面刻着他女儿的小名和生辰。
他拿着那锁,手抖得厉害,看向潭心的那孩子,又看看我和王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再次抬手,指向他手中的银锁。
程野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他猛地一扬手,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小银锁,用力朝着潭心石函的方向扔了过去!
银锁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飞向石函。
那孩子凌空一抓,银锁飞入它手中。它低头看了看这枚崭新的、属于另一个鲜活孩童的长命锁,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悲哀,又像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
然后,它松开了手。
银锁落下,精准地嵌入了石函侧面第三个凹槽那个长命锁形状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关契合的声响。
三个凹槽,嵌入了三样“信物”:永昌通宝、人皮契碎片、以及这枚崭新的、属于程野女儿的银长命锁。
石函猛地一震!
托举着它的那双巨大骨手,开始缓缓下沉,连带着石函,重新向墨黑的潭水深处沉去。
潭心的漩涡变得更加剧烈,水流轰鸣。那深水下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满足的呜咽,缓缓隐没。
而那站在石函顶端的红衣童子,在石函沉没的最后一刻,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我们。
它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少了一些冰冷和执念,多了一点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我们仿佛‘听’到了三个字,直接响在脑海里:
“路引对了”
随后,它那小小的红色身影,连同下方正在沉没的石函和骨手,一起被翻涌的墨黑潭水彻底吞没。
漩涡急速缩小,翻腾的白沫平息。
几秒钟后,潭面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平静,幽深墨绿,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岸边那块湿漉漉的、空了的防潮垫,和被水流冲散的一些白骨残渣,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女人夜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山林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寂静之中。
我们仨呆立在岸边,久久无法动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冷得刺骨。
过了不知多久,王娟哑着嗓子,率先开口:“结束了?”
“好像是吧?”我看着平静得诡异的潭面,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不安。
程野还瘫坐在地上,望着潭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空了的红布,失魂落魄。
“我对不住我闺女”他喃喃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说什么。那枚银锁,是新的‘抵押’吗?它代替了那孩子原本的长命锁,被‘收’走了。这会不会给程野的女儿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谁也不知道。
这“路引”是对了,债似乎暂时了了,但我们好像又欠下了新的、更让人不安的债。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