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看见过开门的人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搁店里拿湿毛巾擦桌子。一看来电显示,是张胖子。

这孙子平时没事儿从来不给我打电话,我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他那头儿就急了:“九日,别磨叽了,赶紧过来一趟!我姥姥醒了,连名带姓地喊你,让你麻溜儿过去!”

“催命呢你?”我嘴上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可没停。我把桌上那张拓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跟胖子交代了两句,把店门一锁,直接上车打火。

一脚油门踩到底,等车开到柳树沟地界的时候,天早就黑得连道儿都看不清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像个没开光的泥胎。今晚这天气邪门得很,连点风声都没有,四周死气沉沉的,透着股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阴郁。

张胖子正缩在院门口抽闷烟,看见我车灯晃过来,赶紧迎上前。我推门下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废话,转身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进屋,我就瞧见陈奶奶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才隔了一天没见,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皮,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嘴唇白得像糊了一层纸。那模样,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生气儿给吸走。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一见我迈过门槛,那目光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钉在了我脸上。

“来了?”她开了口,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嗓子眼儿底下硬挤出来的。

“来了。”我快步走到炕沿边坐下,压着嗓子问,“您找我有急事?”

“你……补上了?”她没搭理我的茬儿,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我,“你找到那页纸了?”

“找到了。”我点点头,如实答道,“也去庙后头把圈给补上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接着又睁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圈……合上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动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陈奶奶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直愣愣地盯着头顶发黑的天花板:“他当年封坛的时候也是这德行。笔尖刚落地,那圈就自个儿合上了。”她喘了口气,接着说,“那扇门……他画完就关上了。可画完他才发现,自己还在门里头呢。”

“那坛子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我忍不住问。

“他在坛口底下压了一张纸。”陈奶奶说,“他交代过,要是哪天有人把圈补上了,那张纸就会自己出来。”她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喘不上气来,“你……去庙里找找。坛口底下,应该还有一层东西。”

我站起身,刚转身要走,她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袖口。那只手干瘦得像一截枯树枝,指节攥得发白,力气大得惊人。“九日,”她咬着牙说,“如果坛子底下真有东西——你看了,千万别信。”

我低下头看着她。

“李砚之当年留下的东西,有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是别人的。”她说,“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你要是看见他写了什么,先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是他在说话,还是他身上附着的东西,在借他的嘴说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这才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

我走出屋子,张胖子跟了出来,站在院子里问:“我姥姥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再去一趟庙里。”

“现在?天都黑透了!”

“就得趁黑去。”

我没再废话,转身往庙的方向走。这次没开车,全靠两条腿。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等我走到村口时,身后已经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风又起了,从干河沟那边呜呜地灌过来,卷着枯草叶子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庙在夜色里看着比白天更逼仄。我绕到庙后头,蹲下身,徒手扒开浮土。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坛口上——红绳还死死缠着,死结完好无损。我解开红绳,用指甲刮开干硬的黄泥,露出了底下的符纸。符纸上的圈是完整的,只是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红得沉了下去。但在符纸的边缘,露出来一角纸边。

跟坛口平齐,压在符纸底下的。我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往外一抽。那纸极薄,比上好的宣纸还薄,摸着像是某种很老的手工纸。叠了四折,边角已经泛黄发脆。我把它抽出来,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的字,不是三叔公的。是李砚之的。跟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笔迹。我打着手电筒凑近了看,纸上写的字极少:“坛封之后,我自入其中。符成之时,圈自动合。我于坛内见一物,不知为何,但知不是人。”

“它问我名字。我报了李砚之。它说,你不是第一个。”

“我问第一个是谁。它说,也姓李。”

“我问它想做什么。它说,门开了,它想出去。”

“我说门已经关了。它说,门会再开的。”

“我问它为什么。它说,你们人类,总会有人忍不住开门的。”

“我问它什么时候。它说,等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

“我问它怎么知道我会看见。它说,因为你是第三个。”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蹲在庙后头,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晃动着,照着纸面上那几个字。第三个。第一个是谁,第二个又是谁?三叔公在这事儿里,又算第几个?

我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你是第三个。”这句话,到底是李砚之自己写的,还是那个东西借他的手写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坛口。符纸完好,圈完整,红绳缠得严严实实。东西还在里面。李砚之也在里面。可他说他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身上多了一个东西。陈奶奶说的那句“别信”——她指的恐怕就是这个。李砚之写下的这些字,不一定都是他自己的话。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帆布包里。然后蹲下来,重新封坛。把土填回去,拍实,盖上青苔,这才站起身。风从干河沟灌过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透着股阴冷。

我走到庙前面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住了。庙门前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树叶。不大,是一片柳树叶。干枯的,边缘卷曲着。我刚来的时候,这石板上干干净净的,绝对没有这东西。我蹲下来,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几秒。风还在吹,但那片树叶却纹丝不动。它就像是被人死死压住了一样。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那堆破石头在夜色里缩成一团黑影,像个蛰伏的野兽。

走回陈奶奶家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张胖子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傻端着。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我说,“你姥姥睡了?”

“睡了。你走之后她就闭了眼,没再醒过。不过呼吸倒还是匀的。”

我点了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

“九日,”张胖子放下碗,盯着我,“到底咋回事?你得给我交个底了。”

我深吸了一口烟,半天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姥姥说的那个李砚之,是个封坛的人。可坛子里的东西,不是他封的,是他自己带回来的。”

“带回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弹了弹烟灰,“他说他封坛之后,在坛子里看见了一个东西。那东西问他名字,他说了。那东西告诉他——你不是第一个。”

风从门外灌进来,灶台上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张胖子坐在灶台边,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粥,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那我姥姥……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我说,“她知道坛子里有什么,知道李砚之封了自己,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圈补上。”我停了一下,“她还知道一件事——李砚之留下那些字,不一定是他本人写的。”

张胖子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那她现在……”他压低了声音,“她还撑得住吗?”

“她撑得住。”我说,“她说什么时候让我来,我就得来。”

我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外面的土里,站起身来。“我明天还得来一趟。”我说。

“还来?”

“嗯。坛子底下那张纸说——‘你是第三个’。”我转过头看着张胖子,“第一个是谁,第二个是谁,我得弄清楚。”

张胖子没接话。

我走出院子,夜风吹过来,带着干河沟那股子潮味。柳树沟这地方,安静得就像一个睡着的人。但你知道这个人是醒着的。他只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