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尘埃未定,余波先至

第76章 尘埃未定,余波先至

钟声落下的瞬间,号舍里响起一片木板掀动的声音。

考生们像从水底浮出来的人,大口喘着气,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有的扶着墙干呕。

陆怀瑾收拾好考篮,起身,跨出门槛。

甬道里人挤人,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

一张张脸灰败如纸,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顺着人流往外走,脚步平稳。

贡院辕门外,翁一早已候着,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看见陆怀瑾的身影,他连忙迎上前,接过考篮。

“姑爷,可算出来了。”

陆怀瑾点头,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问:“浅浅的药喝了没?”

“喝了,今早出门前,小竹亲自盯着厨房煎的。”翁一应着,眼神却往远处瞟了瞟,压低声音,“姑爷,您看那边。”

陆怀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贡院侧门的廊檐下,周提调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

他的目光正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陆怀瑾身上,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硌得人生疼。

陆怀瑾收回视线,神色未变。

“走吧。”

翁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马车在贡院外的石板路上颠簸行进,车轮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翁一坐在车辕上驾车,陆怀瑾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没睡,只是在想。

策论写得太实了。

那些关于商税专款、公示监督、分段转输的条陈,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不是不知道收敛,可如果收敛,这篇文章就失去了意义。

与其写一篇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的废话,不如写一篇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哪怕记住的方式,是恨。

马车在云宅侧门停下。

陆怀瑾下车,抬眼,看见云浅浅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常的藕色衣裙,头发挽得整齐,脸上脂粉未施,却难掩憔悴。

指尖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看见他,她松开帕子,快步迎上前。

“回来了。”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

“答完了,尽力了。”他说。

云浅浅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追问策论写了什么。

她只是紧紧回握他的手,像是确认他真的平安回来了。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眉头皱了皱。

“没睡好?”

“睡了。”云浅浅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下去,“只是睡得浅。”

陆怀瑾没再多问,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穿过回廊,进了内院,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头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瞟。

考场煮汤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云宅,再加上策论的风声,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姑爷到底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回到正房,云浅浅亲自倒了茶递给他。

陆怀瑾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药的事,以后让翁一盯着就行,不必你亲自守着。”

云浅浅摇头:“不碍事。”

“你身子本就弱,还熬着夜,我考完了,你倒先病了,算怎么回事?”

云浅浅抿唇,不说话了。

陆怀瑾看着她,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瞎想了,等结果出来,不管好坏,总归是个了结。”

云浅浅抬起头,眼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我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不放过你。”

陆怀瑾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他们放不放过,是他们的事。我只管做好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

“策论交上去了,笔也搁下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不是我能左右的。“

云浅浅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去让厨房备晚膳。”

“嗯。”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怀瑾正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神情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云浅浅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门。

贡院内堂,灯火通明。

裴中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卷子。

左边是八股文,字迹工整如刻版,格式严丝合缝,引经据典详实准确,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保生的评语还在旁边,“巧思”二字被朱笔圈起,旁边是他批的“再阅,细思”。

右边是策论,墨迹浓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锋芒。

裴中则的手指落在策论卷上,缓缓划过一行行字。

“商税专款”、“公示监督”、“分段转输”、“常平仓平抑物价”、“增设策问实务之科”……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心里那潭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这不是一个考生该写的东西。

这是一个治国者才会思考的问题。

裴中则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那篇八股文和这份策论,一个是极致的规矩,一个是极致的务实,两者截然不同,却又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个在号舍里悠然煮汤的少年,那个被炉火映亮侧脸、神情专注而平和的身影,那个面对周提调的质问、依旧不卑不亢的考生。

裴中则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策论卷上。

他的手指停在“以粮价调控运力”那句话上,久久不动。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周提调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大人,卷子都已收齐,正在编号归档。”

裴中则点头,没看他。

周提调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案上的两份卷子上,眼珠转了转。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提调指着策论卷上的一段:“您看此处,‘以粮价调控运力,以商贾之术干预国策’,此等论调,若是传扬出去……”

他顿了顿,抬眼偷瞄裴中则的脸色。

“恐怕朝中某些人,会有微词。届时,怕是有损大人清誉。”

裴中则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提调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卷子如何,本官自有公断。”

周提调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是,下官多嘴了。”

裴中则收回视线,挥了挥手。

“退下吧。”

周提调躬身退出内堂,带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卷子里写了什么,他已经大致看过了。

那篇策论,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直指朝廷积弊,直指某些人的利益。

如果这篇文章真的被选中,如果陆怀瑾真的中了,那朝堂上必然会掀起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裴中则。

他周提调,作为这场乡试的副手,也脱不了干系。

他必须想办法,在结果出来之前,做点什么。

夜色渐深,云宅书房。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却没落笔。

云浅浅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案角。

“喝了早点歇着。”

陆怀瑾抬眼看她,没动那碗汤。

“浅浅,过来坐。”

云浅浅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陆怀瑾看着她,神情认真。

“策论的事,我跟你说几句。”

云浅浅点头。

“八股是明面上的东西,格式规矩,挑不出错。

我赌的是裴中则再严苛,也找不到毛病。“

“策论呢?”

“策论是暗牌。”陆怀瑾顿了顿,“写得太实了,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商税专款、公示监督、分段转输,这些条陈,每一条都像捅了马蜂窝。“

云浅浅的脸色变了变。

“那……”

“但我不后悔。”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静,“策论是见真章的地方,如果我也写那些四平八稳的废话,那这篇文章就没有意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

“浅浅,你当初招我入赘,为的是光耀门楣。

我既然应了,就得拿出真本事。

不是靠投机取巧,不是靠揣摩考官心意,而是靠实打实的见解。“

云浅浅抿紧唇,眼眶泛红。

“我知道,我只是……怕。”

“怕他们不给你机会。”

陆怀瑾笑了一下,笑意苦涩。

“机会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院墙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陆怀瑾收回视线,看向云浅浅。

“现在,就等这张暗牌,能不能堵住某些人的嘴了。”

云浅浅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

陆怀瑾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更鼓又响了一下,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荡开,像一声叹息。

寂静中,酝酿着看不见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