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2章 陛下!臣无罪!

没有人知道这道旨意的真正原因。

锦衣卫内部流传的说法是“夜巡时懈怠”,但更隐秘的传闻是朱元璋怀疑这些亲兵中有人与藩王暗通消息,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些守夜的年轻士兵,在宫墙阴影里站了一夜又一夜,他们也曾在换防时交过班,也曾蹲在墙角分一只烤红薯,在那个暗夜里,他们的结局已经被一支蘸饱了墨的笔提前画定了。

那天夜里,春风还带着凉意。

十六卫值宿亲兵的营房在皇城西南角,一排低矮的砖房,门朝南开,院子里晾着刚洗过的号衣,还没干透。

士兵们刚刚完成换防,有人正在解甲,有人蹲在井边洗脸,有人正把剩的半块饼掰开分给旁边的同伴。

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剧烈地晃动,把那些惊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领头的千户站在院中央,念了一道旨,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晾干了的清单:“十六卫值宿亲兵,奉旨全部拿下,押赴刑场。”

没有人反抗。

有人手中的饼掉在了地上,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

有人怔怔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但没有人给他们解释。

其中有一个队长,姓吴,三十出头,家中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

他在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刚刚解下盔甲,一只手还搭在铜扣上,看到那些火把和飞鱼服,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把扣子重新系上了。

他被押出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经过院子里那口井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胸腔里推出来:“陛下!臣无罪!”

火把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发亮。

旁边的锦衣卫校尉不等他说第二句,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覆上去的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他被拖着往院外走,双脚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断续的痕迹,那些未出口的字被闷在掌心里,变成一阵含混的呜咽,像一截突然被截断的弦音,在夜风中悬了一瞬,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替他喊。

风把晾衣绳上那件还没干透的号衣吹得微微晃动,滴落了一滴水珠,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点深色的印记,很快便消失了。

那天夜里,皇城西南角的空地上,十六卫值宿亲兵,数百人,全部被处决。

刑场上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刃落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板面上反复起落,把同一种声音缓缓削成一片很薄的寂静。

第二天清晨,王安呈上了处决的通报,纸面干净,字数极简,像一份被处理过的旧档,连署名的墨迹都比平常淡了几分。

朱元璋看了一遍,没有多说,只让王安把通报收进了案角的匣子里。

当天午后,一批新的亲兵被调来值守。

年纪更轻,面孔更生,没有人去过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宫墙脚下站着,像一排被重新栽下的树苗,根系还浅,树梢上方的阴影却已经被剪短了一截。

程壑川那天中午经过皇城西南角的时候,看到有人正在用清水冲洗地面。水沿着青砖缝流进排水沟里,带走了一层薄薄的暗色。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水痕干透之后,那片地面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风依然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带着没干透的湿土气息。

他被那气息呛了一下,在檐下停了一瞬,没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几个穿着新号衣的亲兵正在墙根下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落在石面上的雨滴,一碰就碎了。

……

蓝玉、傅友德、冯胜的事过去之后,朝堂上安静得像一层刚结好的冰面,没有人再敢用力踩上去。

但冰面再厚,也经不住一道从乾清宫扔下来的旨意。

朝鲜遣使入贡来了。

使臣一行四十三人,从汉阳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南京。

贡单不长,马匹、人参、白布、纸张,数量比往年略少,规格也略显仓促,像是走得太急,没有备足。

表文是用汉字写的,言辞倒也恭敬,但句式笨拙,有几处用词不当,读起来像是出自一个不太熟练的译官之手。

朱元璋把表文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

他把表文往案上一放,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冻过之后才放进殿里的:"朕让你们来朝贡,你们拿这点东西来糊弄朕?贡物不丰,表文词不达意,朝鲜这是在试探朕的耐性。"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得像在收网的猎人打量着猎物最后剩下的那条退路:"尔国反复无常,朕当亲征。"

使臣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很快他就被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站出来求情。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微微发白,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迈出了一步,跪在了殿中央。

"陛下,朝鲜使臣确有失礼之处,但罪不至死。"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开口时没有发火:"程壑川,你管得太宽了。有时间多去教教允炆和允熥,比在这儿替朝鲜人求情有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壑川身上。

"再多嘴,就别怪朕手下不留情。"

程壑川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再说话。

午时三刻,朝鲜使臣被押赴刑场。

四十三人,全部处斩。

刑场在城南菜市口,沿街的百姓听说要杀"朝鲜使者",早早聚在了街边两侧,挤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站在店铺的屋檐下、趴在二楼的窗台上。

押送队伍经过长街的时候,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声的议论像水波一样散开。

一个蹲在石阶上的老汉端着粗瓷碗,看着那一队穿着异国服饰的人被押着走过,碗沿搁在膝盖上,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连冯胜都被赐死了,这小国使者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