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钓鱼

林楠回到家,开了灯。

玄关、客厅、走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换了衣裳,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喝完。

去卧室关了灯,留客厅一盏小灯,窗帘拉好,看起来像要睡觉的样子。

后门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衣裤,布鞋,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远处偶尔有汽车开过,近处没有脚步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拐进旁边的弄堂,绕了两条街,才在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南京路。”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南京路?”

“家里出了点事。”

车夫没再问,拉起车跑起来。

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到路口她让车夫停下,付了钱,下了车。等黄包车走远了,又拐进另一条街,叫了第二辆。

“到福州路。”

“福州路哪一段?”

“中段就行。”

车夫应了一声。

夜风从两边灌进来,她把衣领竖起来。

到了福州路,她让车夫在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付了钱,下了车。

烟纸店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老张,你这烟丝明天给我留两斤。”

另一个声音回他:“两斤?你一个人抽得完?”

“又不是我一个人抽,帮别人带的。”

“行,那你明天早上来拿,我给你留着。”

林楠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会场后门。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太远,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后门关着,门口没有人,旁边的窗户全是黑的,整栋楼只有二楼的走廊亮着一盏灯。

她走过去,伸手推门,门没锁。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走上去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趾探一探前面的地板。

走了不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人的哈欠声。

“几点了?”一个人问。

“刚过十二点。”另一个答。

“还早呢,再去楼上看看。”

“你去吧,我歇会儿,腿都走酸了。”

“懒死你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楠闪进旁边的门洞里,侧身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压低了。

手电筒的光从门洞外扫过去,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在前面打着手电,另一个跟在后面,低着头。

前面那个人手电光照着墙壁,嘴里嘟囔着:“你说今晚查什么查?大半夜的,鬼都没有一个。”

“上面让查的,你问我?”

“查什么呢?”

“不知道。就说让多转几圈。”

“我看是丢东西了。”

“丢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两个人从门洞前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楠没有马上出来,等了十几秒,确认声音完全消失了,才从门洞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洗手间的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黑走到水箱旁边,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油纸的那一刻,心里微微一松。

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塞进衣服内层的暗袋里,把水箱盖好。

正要转身离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整齐,比刚才那两个巡夜的脚步声重得多。

有人在用日语说话,语速很快。

“中村,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山田先生这么说的。”

“但是,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放心吧。”

“是!”

皮鞋声越来越近,近到林楠能听见鞋底和木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她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划过去,扫到对面墙上,又扫回来。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

三个人从门口走过去,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停下来。

林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人站了两秒,又往前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林楠没有马上动。

她站在原地,过了十几分钟,才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只有那盏绿灯还亮着。

她光脚快步走向楼梯口,这次没有再遇到人。

到一楼才把鞋穿上,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好。

推开侧门,夜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快步走出去,拐了两个弯,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霞飞路。”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刚拐出巷口,对面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直直地照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脸偏向一边。

轿车从旁边开过去,没有停。

到了霞飞路,她下车付了钱。

等黄包车走远了,又叫了一辆,说了家里的地址。

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自己住的那条街。

回到家,和她离开时一样。

客厅的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空杯子上。

她把鞋脱了,换上拖鞋,把衣服换下来,藏进衣柜最里面。

油纸包从暗袋里取出来,锁进梳妆台的暗格里,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下巴上被捏过的痕迹已经完全消了。

关了灯,去卧室躺下。

——

第二天上午,宪兵队会议室。

山田坐在长桌一侧,石井坐在他对面。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山田把昨晚会场的巡查记录推过去。

“昨晚的情况,中村已经整理过了。”

石井接过来扫了一眼。

“两处都被动过了?”

“保险柜和公文包。”山田说,“保险柜的密码锁上有指纹,不是中村的。公文包的搭扣没有完全扣回原位。”

“放的是什么?”

“两份假文件。

内容相同——《华中物资统制实施要纲》。商会迟早要对外公布的,不是什么机密。”

石井抬起头。

“对方拿走了假的?”

“没有拿走,估计是拍了照。”山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真的那份,还在我身上。”

石井沉默了片刻。

“到场的人名单已经拿到了。需要怎么处理?”

山田摆了摆手。

“逐一排查是必要的,但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他们以为拿到了真东西,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往外送。

盯住那几个有机会接触文件的人就够了。谁往外送情报,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明白了。”石井说。

山田把巡查记录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

“这几天在上海活动,需要一个懂本地情况的翻译。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石井想了想。

“沈云卿。她来上海时间不长,但本地情况熟悉。英、日文都没问题。”

山田点了点头。

“那就她吧。让她明天过来报到。”

散会后,石井回到办公室,让人把叶静姝叫过来。

叶静姝敲门进来。

石井说:“山田要在上海待几天,需要一个随身翻译。我跟他说了你,他同意了。明天开始你跟着他。”

叶静姝说:“知道了。”

石井看了她一眼。

“山田这个人话不多。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是!”

“没事了,出去吧。”

叶静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