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收尾

昭和通商卷宗在宪兵队档案室归档。

封皮盖红戳,日期是十二月。

叶静姝把最后一批文件锁进档案柜。

她一份一份核对,确认没有遗漏。翻开最后一份卷宗时,里面夹着一张坂本诚的名片,日文印着“诚达商社社长”,中文小字“坂本诚”。

她看了两秒,把名片塞回卷宗,合上柜门。钥匙转一圈,拔出来。

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秒,转身送回石井办公室。

石井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

叶静姝进门,把钥匙放在桌上。

石井转过头,取走钥匙,没抬眼。

“昭和通商到此为止。你经手文件,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石井摆摆手。

叶静姝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推手推车,从档案室往楼下运。

她侧身让过,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文件换了新的。

日军物资调运清单、部队番号变更通知、军需采购合同,摞了半尺高。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抬头。

石井的结案报告写得很干净。

结论:昭和通商内部管理混乱,印刷设备违规进口,与宪兵队无关。

军部没有追究。

追不下去。

昭和通商的后台是陆军省,印刷设备是参谋本部批的。

查到底,谁跑不掉。

坂本诚被押送回日本。

他在东京站下车的时候,正是傍晚。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没人注意到他。

两个穿黑军装的人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没有手铐,没有押送车。

坂本诚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坂本先生。”其中一个黑军装的人说。

坂本诚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车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坂本诚上了车,两个黑军装的人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轿车开走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坂本诚。

他的岳父——青帮一位大佬。

第二天就在《新申报》上登了一则启事。

启事只有短短两行字:“坂本诚与本人无任何关系,其商业行为概不知情。”

青帮内部有人议论。

一个跟坂本诚相熟的商人在茶楼里说:“这老头心太狠了,女婿出了事,一句好话都不给。”

旁边一个人接话:“他不撇清,日本人连他一起抓。你替他说话,你去替他坐牢?”

商人闭了嘴。

金寿山那天也在茶楼里。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听着旁边的人议论,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喝完茶,他站起来,把两颗核桃揣进口袋,走了。

有人问他“金爷,您怎么看”,他头也没回:“跟我没关系。”

诚达商社的仓库被日本人接管了。

三座仓库,两座在虹口,一座在杨树浦。

虹口那座最大,占地两千多坪,里面堆着从德国进口的印刷设备、成卷的纸张、成桶的油墨。

日本人派了一个小队来接收。

小队长是个军曹,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站在仓库门口,让手下的人清点物资。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发落。

“你们滴,散了。”军曹用生硬的中文说。

工人们没动。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站出来:“工钱还没结。”

军曹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摔在地上。

老工人弯腰捡起来,数了数,不够。

他抬起头想说,军曹已经转身走了。

设备被搬走了,纸张和油墨也被运走了。

门口换上了日军的岗哨。

商社的牌子被摘下来的那天,工人们站在马路对面看,没人出声。

两个士兵把牌子抬起来,扔进一辆卡车。牌子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卡车开走了。

半个月之内,一家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公司,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76号的时候,张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上个月的收支账目摊在桌上,他用指头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拧成一团。

有人敲门。

老丁探进半个身子。

“张处长。”

“进来。”

老丁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他穿着那件灰布夹克,领口蹭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张勇把账目往桌上一扔。

“上个月走私线的利润,刨去打点的,剩不到两成。你自己看。”

老丁拿起账目翻了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知道张勇会发火,但这火躲不掉。

他把账目放下。

“海关那边这个月又加价了。钱科长要的从五百涨到了八百。”

“八百?”张勇抬起头,“他凭什么?”

“他说上头的压力大了,他也要打点。”老丁苦笑,“我跟他讲了半天,降到七百,不能再低了。”

张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划火柴点着了。

火柴燃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旁边。

“巡捕房那边呢?”

“老样子,一个月三百。”

“码头呢?”

“码头倒是没涨价,但金寿山的人要分一杯羹。他们的人帮忙卸货,每个箱子抽两毛。”

张勇皱了皱眉。

金寿山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青帮通字辈,手底下管着十六个码头,从十六铺到杨树浦都有他的人。

去年有人想绕过他走货,船靠岸不到半小时就被巡捕房扣了,货没了一半。

张勇一直没跟他正面打过交道。

“金寿山这个人不好谈。你跟他的人说,下个月开始,一毛。”

老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法租界那边有几个仓库,存货不小。粮食、棉花、油,都是硬通货。如果能弄出来,转手就是钱。”

“谁的仓库?”

“英商怡和洋行的。仓库在租界里,日本人进不去。但洋行那边有人能搭上话,要价不低。”

张勇想了想。

“先摸清楚,不要急着动手。等我消息。”

老丁点头。

“青帮那边呢?金寿山有没有松口?”

“没有。他开的还是三七开,我们三他七。”老丁顿了顿,“不过他的手下有人私下说,可以谈谈,只要价码合适。”

张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金寿山这个人,我亲自去谈。你约个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

“茶楼?”

“茶楼太招摇。找个饭馆,包间。”

老丁又记了一笔。

张勇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老丁说,“吴淞口那边,最近日本人的巡逻船多了。走私线要小心,这个月已经有两批货被扣了。”

“被扣了?谁扣的?”

“日本海军陆战队。货被没收,人放回来了。”

张勇睁开眼。

“人没事?”

“挨了一顿打,没大事。”

“告诉他们,下个月走货走夜路,白天不要动。”

老丁点头,把帆布包夹在腋下。

“那我先去办。”

“去吧。”

老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处长,钱科长那边……八百?”

“八百就八百。告诉他,下个月他要是再涨价,我换人。”

老丁走了。

张勇重新点了一根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日影从这头挪到那头,一寸一寸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