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铁路桥

叶静姝合上笔记本,跟着站起来,站在石井身后。

高桥转过身,看了叶静姝一眼,点了一下头。

叶静姝微微低头。

“高桥课长慢走。”

高桥走了。

渡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等门关上了,她抬起头。

石井还站在门口,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

“沈小姐,会议记录整理好放我桌上。”

“是。”

次日早上,叶静姝在去宪兵队的路上买了一份《申报》,翻到中缝的“遗失声明”栏目。

第三行写着:

“李永兴,男,三十岁,于去年十月走失,知情者请联系仁济路十八号。”

她合上报纸继续往前走。

到了宪兵队,她把报纸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当天的文件。

中午休息时她独自在办公室,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确认走廊里没有人。

才把门关上,从空间里取出账本副本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

账本上写着“永兴号,三百箱,日用杂货,收货方空白,沪宁线”。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去年九月、八月、七月,昭和通商从日本运进来的货,收货方那一栏全都写着“坂本诚商社转”,唯独去年十月这一批收货方是空白的。

她合上账本收回空间。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

——

上午,叶静姝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石井让她三天之内把高桥要的东西准备好。

她翻看着一沓文件,翻到一页时停了下来。那是她翻译过的一份日文材料,上面有她的签名。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折,放回抽屉最底层。

剩下的文件整理齐了,放在桌角。

这时,楼下的电话打上来,接线员说76号的张处长来了,想请沈小姐帮忙翻译几份日文文件。

石井挂了电话,对叶静姝说:“你去一趟。”

叶静姝站起来。

“是!”

她下了楼。

宪兵队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张勇,瘦脸,颧骨高,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叶静姝出来,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笑了笑。

“沈小姐,麻烦你了。”

“张处长客气了。”

张勇往路边走了两步。“车在那边,走几步就到。”

76号的办公楼离宪兵队不远。

张勇走在前面,叶静姝跟在他身后。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张勇回来,往两边让了让。

“张处长。”

“嗯。”

张勇带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铁门。

“沈小姐,这边请。”

铁门后面是往下走的楼梯。

走廊里的灯很暗,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空气里混杂着潮湿霉味。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叶静姝听见里面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张勇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他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到叶静姝面前。

“就这些。”

叶静姝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日文的货运单。只有这几页吗?”

“就这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叶静姝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页上写着“陈茂才”三个字,用铅笔写的。

“怎么了?”张勇问。

“没什么。”叶静姝把纸放下,“这些都是普通的货运记录,看不出什么问题。”

张勇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桌上那盒没拆封的烟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沈小姐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叶静姝站起来。

“张处长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辛苦沈小姐了。”

叶静姝从76号出来,低着头往回走。

下午,石井把叶静姝叫到办公室。

“高桥课长那边要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名单已经整理好了,运输路线还在核对。”

石井点了点头。“名单上的人,你核实过了吗?”

“核实过了。”

石井靠在椅背上。

“高桥要这些东西,不光是查昭和通商。

她在查人。你经手过昭和通商的材料,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你自己注意。”

叶静姝应了一声。

“是。”

回到自己办公室,叶静姝把门关上。

她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张纸——那是她翻译过的一份日文材料,上面有她的签名。

她划了根火柴,把纸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用钢笔尖把灰拨散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宪兵队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

她伫立片刻,轿车始终没有动静,便转身走回桌后,把整理好的文件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高桥课长亲启”几个字。

晚上,叶静姝没有直接回住处。

她在四川北路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弄堂,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缩地成寸。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真如到南翔之间的铁路桥下。

夜风从河沟里灌过来,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沙沙声一阵接一阵。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沟里黑黢黢的,只有桥墩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炸药,逐一安置在桥墩与钢架的衔接处。

铁架冰凉,她的手指碰上去,冻得指尖发麻。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束在铁轨上来回扫动,伴随着说话声,越来越近。

“老吴,你慢点走,等我一下。”

“你走那么慢,天亮都巡不完。这边查完了,去那边看看。”

“急什么,大半夜的哪有人。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少废话,快点走。回头队长查岗看见咱们偷懒,又该扣钱了。”

“扣就扣呗,一个月就那么几块钱,扣完了喝西北风去。”

脚步声在桥面上方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往下照,在河沟里晃了晃。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个屁,赶紧走。”

“你看那是什么?”

叶静姝缩进桥墩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

她的手按在桥墩上,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