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调令

天擦黑,叶静姝下班回来。

王杏儿还没回来。周妈在灶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叶静姝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猪肉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棒子面粥。

没动筷子,先坐下来,把下午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上回救出来的人,都安顿好了,一个没少。上边说办得漂亮。”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气氛不对,街上宪兵多了,查良民证的也多了。秀娘说日本人那边动静有点大。”

叶静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周妈继续道:“听秀娘说城南宝古斋的金老板发了。

又是换车,又是抽骆驼烟,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净是生面孔。”

周妈盯着叶静姝。

“城东宅子里囤的是古董,他是做古董生意的。

这个时候发财,你说,是不是跟那批东西有勾连?”

叶静姝把粥碗放下。

“他只是一个收东西的。背后还有人。”

“那你心里有数了?”

“还没。得等杏儿回来。”

“你觉得背后是谁?”

“不好说,金老板这种角色,日本人不会亲自跟他打交道,中间肯定还有人。”

周妈攥着围裙边角,想不出个所以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杏儿还没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妈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不用担心。”叶静姝说。“她机灵着呢。”

周妈走回来坐下,手指在围裙上拧了两下。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

——

联队部的走廊很长,山本走到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联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罩里。

山本在桌前站定。

联队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手指按在纸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山本,目光从山本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山本课长,司令部的处置令。”

山本健太没动。

“研判失准,调度出错,犯下重大军务过失。”

联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大声。

“因为你的疏漏,华北整条进攻战线被牵制,全盘部署被打乱。

按战时军规,本该直接送军事法庭。”

山本站着,垂着眼。

台灯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念你往日有战功,从轻发落。降职,即刻回东京述职,等候军部发落。”

联队长的指头从文件上移开了。

山本伸手拿起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眼里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纸边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兜。

“三天之内,办完交接。”

“你手下所有部属,就地留在北平重新整编,不准跟你回东京。”

山本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平时弯得更低,腰压下去,停了一下才直起来。

“是。”

他转身往外走。

他低着头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楼梯口,藤原杉树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了,谁都没先开口。

藤原把文书举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你也接到了?”

山本没回答。

“我就地降职,不准调离。”

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呢?”

“回东京。”

藤原愣了一下。

回东京,不是前线,不是后方,是东京。

仗没打赢,人被调回国内,等于告诉整个军界——你被判定为无能,你被放弃了。

藤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知道新来的谁吗?”

藤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了一下。

“村上介。司令部空降的,文职出身,是个笑面虎。

你走了,我留下来归他管。”

山本看着他。

“你可以不签字。”

“不签字?”藤原愣了一下。

“不签字就送军事法庭,你替我去?”

“那你跟我吵什么?”

藤原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山本从他身边走过去。

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

藤原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你倒好,拍拍手走了。我留下来替你们擦屁股。你走了,锅全扣我头上。”

山本的脚步没停。

“军火库是你的人守的。”

“你——”

藤原又噎住了。

山本已经下了半层楼,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监狱的事,我扛了。军火库的事,你扛。谁也别怨谁。”

藤原站在楼梯上,把手里的文书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山本回到办公室,反手关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他睁开眼,走到桌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支钢笔,墨水已经干了一半。

一个笔记本,边角卷了,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半包烟,烟盒皱巴巴的,里面还剩五六根。一盒火柴,火柴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每拿一样就停一下,摆在桌面上,像是在跟每一样东西告别。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沈云卿。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的纸他翻过很多遍了,边角起毛,折痕发白。

他看着纸上的那些记录,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回去了。

“小泽。”

门被推开,小泽站在门口,腰背挺直。

“在。”

山本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串钥匙,等我走了再开。谁来接任,你就交给谁。”

小泽上前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看见山本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山本课长,您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小泽低着头。

“属下能不能——”

“不能。”山本打断他。

“军部有令,你们全留下,归编等新长官。

别想着跟我走。

往后安分做事,听新长官调度,日常差事按藤原的安排来。”

小泽鞠了一躬。

“是。”

山本摆了摆手。

小泽退出去,带上门。

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山本的肩膀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把烟取下来,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