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查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王太太说起最近家里的烦心事。

刘妈买菜被人多要了钱,门房老张的儿子在南城被鬼子兵拦住搜了身,隔壁李太太家的猫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

叶静姝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冷场也不多嘴。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

“云卿,你一个人在北平,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谢谢王太太。”

从王太太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叶静姝沿着胡同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站在路口,正在跟一个卖菜的老头说话。

老头蹲在地上,菜筐翻了,白菜滚了一地。

那俩黑制服其中一个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认识梁仁伟吗?说实话。”

老头摇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另一个黑制服踢了一脚地上的白菜:

“北平商会的会长,你在这条街上卖菜,不认识?”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静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一颗石子。

那个黑制服直起身,对同伴说:“带回去问。”

“别——别带我走——”老头的声音都变了。

叶静姝的手指弹了出去。

第一颗石子正中那人鼻梁,鼻血涌出来。

第二颗砸在另一个的颧骨上,血从指缝渗出来。

两个人捂着脸,用日本话骂了几句,踉跄着往巷子那头跑了。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帮老头把白菜捡回筐里。

“回家吧。”

老头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静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拐进柳树胡同。

回到家,王杏儿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蹲在灶台前热饭。

“姐,王太太找你啥事?”

“请我吃饭。礼拜六她过生日。”

王杏儿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那你去不去?”

“去。人家帮过我忙,不能不去。”

叶静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到时候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王杏儿嗯了一声,蹲在灶台边上吃自己的饭。

“姐,今天下午有人来敲门。”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穿着灰布褂子,问这儿是不是姓沈。

我说是,他问沈小姐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叶静姝的筷子停了一下。

“长什么样?”

“瘦瘦的,有点驼背,说话慢悠悠的。”

“说了叫什么没有?”

“没说。我问他是谁,他说‘姓周,来找沈小姐问点事’。

我说沈小姐不在,他也没留话,就走了。”

叶静姝想了想。

不认识姓周的老头。

也许是走错门的,也许是梁仁伟那边的关系找上门来,但梁仁伟的人不应该知道她的住处。

也许是踩点的。

山本的人不会穿灰布褂子来敲门,他们做事不这么温柔。

“下次有人来,你先别开门。

问清楚是谁,让他留话。”

“知道了。”

吃完饭,王杏儿去洗碗。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把今天王太太说的话又想了一遍。

王科长在梁仁伟的申请上签过字。

不是大事,但特高课要翻旧账的话,这种签字能扯出一串人来。

王太太让她盯着点,她本来就要盯着。

现在有了这层关系,盯起来更方便。

至于那个敲门的老头——也许是真的找错门了,也许是有人在摸底。

她记下了这件事。

她起身去灶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

王杏儿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就是瞎哼哼。

“姐,礼拜六你不在家吃,周妈家里有事不来。我到时候自己煮面。”

“行。柜子里有鸡蛋,你煮面的时候卧一个。”

“知道了。”

叶静姝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回屋。

她没有立刻睡。

把灯拨亮了一些,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翻了几页。

看不进去。

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山本要查的人太多了。

梁仁伟跑了他查梁仁伟,哨卡端了他查哨卡,给水站炸了他查给水站。

所有的事情都摞在一起,像一堆乱麻。

他一个人、一个部门,不可能同时理清楚这么多线。

每条线都会查一段时间,每条线都会查到死胡同。

这才是她的空间。

她把书合上,吹灭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

经济总署的自查来得比预想中快。

早上,叶静姝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每个工位上都多了一份表格。

一式两份,铅印的,栏目很细——姓名、籍贯、来北平时间、现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与梁仁伟有无来往。

加藤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填好的样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份表格,今天下班之前交到机要室。不交的,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人说话。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翻文件的声音也停了。

大家低头看那张表,有人开始填,有人盯着表格发呆,有人拿着笔在指间转,半天没落下去。

叶静姝把表格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梁仁伟那一栏,她毫不犹豫地写了“无”。

她确实见过梁仁伟——在梁府当女佣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

但“沈云卿”是从上海来的,跟梁仁伟没有任何关系。

社会关系写了“无”。

她在北平没有社会关系,除了单位里的人,就是王太太。

王太太的丈夫是经济总署的科长,写上去没什么好处,但也没什么坏处。

她想了一下,写了“王太太,棉花胡同”。

填完之后放在一边,打开打字机继续工作。

旁边的李小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小姐,你那个社会关系怎么写的?”

“写了王太太。”

“就写了王太太?”

“嗯。”

李小姐咬了咬嘴唇,又把笔放下了。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梁仁伟的铺子里当过伙计,你说这个要不要写?”

“你跟他有来往吗?”

“没有。好几年没联系了。”

“那写他干什么?”

“可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他又没犯事。当伙计犯法吗?”

李小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那一栏写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