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后一个

太阳快落山了。

叶静姝蹲在高粱地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盯着前方两百米处的日军哨卡。

风从西边来,把高粱叶子吹得沙沙响,也把哨卡里伪军打哈欠的声音送过来。

“两个鬼子,六个伪军。”

趴在旁边的王杏儿说着,

“帐篷里还有一个。”

“看见了。”

“怎么打?”

叶静姝把狗尾巴草吐掉,从腰后摸出匕首。

“你从正面走,要口水喝。

鬼子交给我,伪军交给你。

能不开枪就不开枪。”

王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一咧,露出两排白牙。

她把袖子撸上去,一步三晃地朝哨卡走过去。

“老总!”

嗓子压得很粗,

“给口水喝呗!赶了一天道儿,嗓子冒烟了!”

一个伪军抬头看了她一眼:

“滚滚滚,这儿没水。”

“就一口,老总,您行行好……”

王杏儿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笑憨得像村里的傻小子。

一个日本兵端着枪走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走开!这里不许靠近!”

王杏儿往后趔趄了一步,举着两只手:

“好好好,我走我走……”

就在这时候,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那个日本兵刚要回头,王杏儿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太阳穴上,人直接歪了。

她薅住对方的衣领,往下一拽,整个身子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前边两个伪军听到动静,刚要站起来,哨卡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叶静姝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匕首。

“帐篷里的解决了。”

她说。

两个伪军对视一眼。

一个想摸枪,王杏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咔”的一声,人直接跪了。

另一个举起双手:

“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中国人!”

“把枪放下,滚。”

两个伪军连滚带爬跑了。

王杏儿钻进帐篷,拖出半袋米、几个罐头、一箱子弹。

叶静姝从日本兵身上搜出几张纸,揣进怀里。

“咱们撤吧,后续会有人收拾战场。”

“走。”

王杏儿点了一把火,扔进帐篷。

火苗蹿起来。

两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哨卡安静下来。

帐篷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路边的高粱地里钻出十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走路带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眼神比黑脸汉子还精。

“快!快!”

陈振山一挥手,

“搬东西!米、罐头、子弹,全搬走。

搬不走的就地埋了,别留给鬼子。”

十几个人猫着腰,熟门熟路地钻进帐篷,扛米的扛米,抱罐头的抱罐头,搬子弹箱的搬子弹箱。

动作麻利,有说有笑,像是来赶集。

“老陈,三八大盖还有两杆!”

有人在帐篷里喊。

“带走!枪管还热乎着呢!”

陈振山蹲下来翻了翻那个日本兵的口袋,又搜出一包烟,揣进自己兜里,

“这鬼子还挺会享受。”

吴世杰蹲在哨卡边上,拿手电照了照地上的脚印,又照了照灌木丛后面的血迹。

“又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刀口位置、深度,跟上次一模一样。

一刀毙命,不拖泥带水。”

陈振山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啧了一声。

“这主儿真是个狠人。

咱们打了半年,都没端掉这么多个哨卡。

人家一个人干完了。”

“不是一个人。”

武杰指了指灌木丛后面另一串脚印,

“还有个搭把手的。

个子不矮,力气也大,但下手没有另一个利索。”

“反正都是咱们的恩人。”

陈振山拍了拍手,

“每次端完哨卡就给咱们送信,让咱们来搬东西。

粮食、弹药、药品,哪样不是救命的东西?

也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

“人家不想让咱们知道。”

吴世杰说,“干这行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陈振山叹了口气:

“行吧。弟兄们,搬完了没有?”

“搬完了!”

“撤!”

十几个人扛着物资,猫着腰钻进高粱地,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只有吴世杰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哨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同志,谢了。”

然后他也钻进了高粱地。

哨卡彻底安静下来。

风吹过,把地上的灰烬卷起来,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藤原杉树看着桌上的地图,已经十分钟没说话了。

地图上标着十三个红圈。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被端掉的哨卡。

东北方向三个,东南方向七个,正南方向两个,西边一个。

像十三根钉子,扎在他管辖的区域里。

“两个月,十三个哨卡。”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阵亡日军四十七人,伪军一百二十九人。

粮食损失无法统计,弹药损失无法统计。”

没有人说话。

藤原杉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刮得发青。

从关东军调到华北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打大仗,打正规战。

没想到来了之后,天天跟一群看不见的对手玩猫捉老鼠。

“情报课,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情报课长站起来,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大佐阁下,对方行动非常专业,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识。

不是八路军正规部队,人数不多,很可能只是小股游击队……”

“游击队?”

藤原杉树打断他,

“游击队能端掉我十三个哨卡?

你们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查不出来?”

情报科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藤原杉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那个红圈最密集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北平城东南方向,沿着公路和河道分布。

“成立特别讨伐队。

下乡征粮。

每个村子必须交出足够的粮食,交不出来的,烧。

人带回来审。审不出来的,杀。”

“大佐阁下,”

一个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

“如果对方只是小股袭扰,大规模扫荡会不会兵力……”

“你在教我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