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的订单排到了九月份,车间两班倒,马达不够用,他从轧钢厂那边调了一批铜线回来自己绕。李怀德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嘴上说关心生产,其实就是看数字,出货量、合格率、出口额,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走的时候拍一下陈守业肩膀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回办公室打电话往上报。
剃须刀这边,广交会接的两个单子要赶在八月之前交货。五百个,不算多,但刀头的精度要求高,报废率一直压不下来。陈守业在车间里待了三个通宵,把磨具重新调了一遍,刀片的角度改了一点五个丝,报废率从两成压到了一成不到。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信来了。
不是邮递员送的,是收发室老张头拿到传达室,喊了一声陈技术员有你的信。陈守业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有机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信封。
白信封,欧洲那种偏长的尺寸,贴了两张德国邮票,一张红的一张绿的,有点歪。寄件人写的德文,地址是斯图加特。
他没在传达室拆。走回技术科,把门关上,坐下,拆开。
信是德文写的,三页纸,海因里希的字有点潦草,大写字母写得特别大,小写字母缩成一团。第一页是客套话,说收到信很高兴,问了广交会之后的情况。第二页开始说正事。
"你问的那批资料,我整理了一下。一共两处。第一处在巴黎郊外,奥尔日河边的一个旧印刷厂,战前是克虏伯下属一个材料研究所的分支。1943年撤退的时候,他们把一批文件封在地下室里,贴了封条,之后再也没人去碰过。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印刷厂现在是空的,没人管。理论上归法国政府,实际上没有人记得那个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封条都没撕,十七年了。"
"第二处在斯图加特近郊,一个老的工业区里。那里原来是克虏伯研究部的仓库,1944年炸了一部分,没炸到地下室。战后英国人封存了地面以上的东西,地下的没人管。后来法国人接管过一阵,也只是清点了地面建筑,地下室他们根本没下去。我没钥匙,但门是木头的,估计撬一下就开了。"
第三页,海因里希用铅笔草草画了两张图。一张是巴黎那个印刷厂的位置,从地铁站怎么走,过了哪座桥,印刷厂在左边第几个路口。另一张是斯图加特那个仓库区,画了几个方块代表厂房,标了哪一栋是目标。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旧纸。放在你手里,也许还能再做点什么。"
陈守业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三页纸叠好,连同信封一起,放进抽屉里那个旧报纸包里。
九月十五号,陈守业离开了北京。
马科长那边批假批得很快,李怀德那边他只说了句"家里有点事",李怀德没多问,拍了下他肩膀,说早点回来,第四季度的出口计划等你回来再定。
他没坐火车。出了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精神力往外展开,锁定方向,往南。
先到香港。他在香港有几个老的落脚点,下午在华兴原来的巷子里转了转。码头上的潮州帮还在,方世荣老了,手下换了一批新面孔,没人认识他。他在路边茶馆坐了一个钟头,喝了杯茶,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船进进出出。
天黑以后,他找了一条僻静的后巷,精神力往西锁定坐标,开始瞬移前往巴黎。
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的是石头块铺的路面,有点硌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霞光,把路对面旧楼的奶油色外墙染了一层暖光。塞纳河北边,一条窄街,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石头墙面上,几条狗在巷子口趴着,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空气是干的,不像广州那么潮。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大概是路边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
陈守业站了一下,把海因里希画的那张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铁站,过了桥,往左边走,一路上的参照物,面包店、铁栅栏门、一个废弃的水泵,都在。
印刷厂在最里面,一栋红砖楼,两层高,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铁门上的挂锁生了锈,锁孔里的锈渣堆得都快看不见了。
周围没有人。几盏路灯,只有隔街那个路口有一盏是亮的,其他的早就熄了。厂区里静得很,偶尔有一辆汽车从远处开过去,声音从街口传进来,然后渐渐远了。
陈守业站在铁门前,精神力先往里探。
一楼是空的。地上散着破木料,几个老式的印刷机底座压在角落里,不是铁的是铸铁的,锈得一塌糊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不是水霉,是纸霉,旧纸堆了几十年那种霉味,闷闷的。地面上有一层灰尘,踩上去会留脚印的那一种。
楼梯在右边,木头的,扶手已经松了,有几级台阶的木板翘起来了。
地下室。他在精神力里看到了。
木门,没锁,是关着的,门框因为受潮发胀,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
门后面是文件柜。
铁皮的,一排六个,一共三排,十八个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着一张纸封条,斜着从柜门贴到柜体,泛黄的,有几条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但中间还粘着。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淡了,勉强能看出年份,1943。
锁还在,是那种小的旋转锁,锁芯朝上。
陈守业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气是凉的,有铁锈和砖灰的味道。
他没去碰那把挂锁。
精神力裹住整个人,瞬移,直接在地下室门内落地。
地下室里的霉味比外面重。眼睛适应了几秒,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光,模模糊糊地照出几排柜子的轮廓。
他没开灯。不用开。
精神力把十八个柜子一个一个扫过去。里面的东西,文件夹、活页装订、散页、手稿,有些还有玻璃底片夹在硬纸板中间,全部是德文,大部分是打字机打的,小部分是手写的,墨迹有些退了,但还能辨认。
他没有一个一个开柜子。精神力裹住第一排的六个柜子,整体收进空间。
第二排。第三排。
前后不到十分钟。
地下室空了。十八个柜子消失以后,地面上只剩下柜子压过的印子,十八个淡淡的四方块,灰尘里有几道拖曳的纹路,那是柜子被收走的时候,底部在灰尘上擦出来的。
陈守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印子,又扫了一遍四周,天花板是水泥的,没有裂缝;墙壁是砖的,完好;门没动,锁没动。没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十八个柜子。除了灰尘上的印子,什么都没有。
他从地下室出来,站在印刷厂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巴黎的夜是深蓝色的,远处的铁塔顶上亮着一盏黄色的灯,一明一灭。
他去了斯图加特。
那个旧工业区比巴黎的印刷厂大多了。海因里希标的第二栋厂房,地面以上只剩下一个骨架,房顶没了,墙壁炸塌了一面,砖石堆在地上,长满了草。但地下室是好的,入口被碎石封了一半,剩下一半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
木门。海因里希说过是木头的,已经烂了一半,推一下就倒了,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缕灰。
地下三层。里面堆着木箱,十几个,木头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能看到里面包着油布。油布是深棕色的,用麻绳捆着,几十年没动过,绳子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断。
陈守业没拆油布。他把整个箱子,连带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收进空间。
收完了,他站在地下三层,用精神力最后扫了一遍。角落里还有一个小铁盒子,巴掌大,压在一块碎砖下面。他把铁盒子也收了。
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斯图加特郊外的清晨,空气凉凉的,混着草和柴油的味道。远处有个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农人开始上工。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锁定坐标,瞬移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