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两百台风扇装车那天，李怀德站在厂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卡车是商业局派来的，三辆解放牌，车斗里垫了稻草，风扇一台一台码进去，木条箱子封着，箱子上刷了英文，"MADE IN CHINA"。李怀德盯着那几个英文字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陈守业："拼对了吧？"

"对了。"

"错了可不行，外国人认字不认人。"

车装完，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一档起步，拐出厂门。李怀德站在门口没动，一直看到车尾拐过了前面那个坡，看不见了。

"走。"他说，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好事。"

他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快。

下午陈守业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李怀德正在打电话。

他对着电话说"是，是，保证完成"，说了三遍，把电话挂了。电话是摇把的，挂上去的时候铁制的话筒托磕在机座上，叮的一声。

"坐。"

陈守业坐下。

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陈守业面前。纸上有红章，厂里的公章。内容是：任命陈守业同志为红星电器车间副主任，享受副科级待遇，从即日起执行。

"副科级，工资加十二块，粮票定量提一个等级。"李怀德说，"我能给的，就这么多。"

陈守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刘厂长退了？"

"退了。昨天办的交接。"李怀德点了一根烟，"我现在是厂长，那个副字，正式去掉了。"

"恭喜。"

"不用恭喜，你要是没把那批风扇弄出来，我这个厂长也当不上。"他把烟吐出来，"电器车间的事，以后你全权管。马科长挂主任的名，他是技术科出身，管人不是他的长项。车间里谁行谁不行，你说了算。"

"招人呢？"

"你提名单。我来批。"李怀德顿了顿，"但有一条，你招的人，档案要干净。这个风口上，谁家有点破事，一查一个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李怀德把烟灰弹进缸里，"商业局那边说了，下半年广交会，他们要咱们带三个新产品去。"

"三个？"

"对。风扇已经算一个。另外两个，你看能弄出什么来。"

陈守业想了想。

"电热杯和收音机。"

"电热杯，什么东西？"

"杯底带个发热盘，插电就能烧水。学生宿舍、招待所、单身宿舍，都能用。"陈守业拿过李怀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废报纸边上画了个简图，"杯子是不锈钢的，底下一个发热盘，接根电源线。水开了自己跳，原理跟电熨斗差不多，但简单，成本低。"

李怀德盯着那张简图，没说话。

他在算。

算了一会儿，他说："杯子的成本，"

"材料加人工，大概三块五。"

"卖多少？"

"出口价，翻一倍，七块。美元结算，能到四美元。"

李怀德把那张报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在算四美元乘以数量能换多少外汇。

"收音机呢？"

"收音机复杂一点，得用晶体管。国产晶体管现在不好买，可能得从香港那边走一批。"

李怀德把笔放下。

"香港这条路，你自己走。我不管，也不问。"

"行。"

李怀德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文件吹翻了一页。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车间那边有一群工人搬着钢材走过，钢材在地上拖出一条白印。

"还有一件事。"

"嗯？"

"市里要传达一个文件，明天下午两点，全厂干部会。你最好去。"他转过头看着陈守业，"文件的内容我提前跟你透个底，要大炼钢铁。所有工厂，产量翻倍。"

"翻倍？"

"对。轧钢厂，钢产量翻倍。咱们电器车间的用电配额，可能要压。"

陈守业没说话。

"所以，明天开会的时候，你听就行了。别说话。一句也别说。"

李怀德把窗户关上，坐回椅子上。他看着陈守业把那封任命书折了一下，折得很小，刚好能放进棉袄的内兜里。放进去之后还按了按，像是怕掉了。

全厂干部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李怀德坐在台上面，脸是正的，眼神是稳的，跟平时私下里那个会算账、会试探的李怀德，完全不是一个人。他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稿子，念了半个钟头。稿子里说，全市所有的钢铁厂都要把产量翻一倍，这是任务，不许打折扣。

台下的人没一个说话的。

念完了稿子，他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说："咱们红星轧钢厂，今年钢产量指标是十二万吨。市里给的新指标，二十四万吨。"

底下嗡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觉得多，我也觉得多。但是，"李怀德停顿了一下，用大拇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赶一个头疼，"但是钢产量能不能上去，关系到咱们厂在市里这个排名，排在上面，以后用电有配额、用人有指标、批地的时候有人替咱们说话。排在下面，什么都没有。你们自己掂量。"

会散了。

陈守业走在人群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马科长从旁边跟出来，脚步贴得很近。

"陈工。"

"嗯。"

"李厂长刚才说的话，电器车间会不会被裁？"

"不会。"

"你确定？"

"他说的，钢产量翻倍，电器车间的用电配额可能会压。不是裁，是压。压的意思就是，限电，但不停。他说得很清楚，他要用咱们的风扇换外汇，外汇能换进口设备，进口设备能提钢产量。所以电器车间不是负担，是他的筹码。"

马科长听了，走了好几步没出声。

"你比他还会算。"

"不是会算，是他给我透了底。"

马科长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十几天，整个厂子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车间里原来的排班是三班倒，改成两班倒，每班十二个小时。轧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晚上停了之后，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像是机器还在转。墙上贴满了标语，红纸黑字，浆糊刷上去还没干透，边角被风掀起了一角，啪啦啪啦响。

陈守业有一天路过一车间门口，看见刘大壮站在门口，扶着腰。

"刘师傅，腰不行了？"

"老毛病了。"刘大壮在腰上捶了两下，"十二个小时站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但他们那个班没人替换，原先四个人，现在抽调了两个去土高炉，剩咱们两个，干四个人的活。"

土高炉。

这三个字，陈守业在厂里听了不少次了。不止轧钢厂，整个东城区，到处都在砌土高炉。空地上、胡同口、学校操场，但凡有块空地，就有人在砌。砖头是从拆掉的旧墙上扒下来的，耐火泥是用筛过的黄土掺水和的，风机是旧的排风扇改的。

设备科的周科长专门来找过陈守业一趟。

"陈工，你那—电器车间的东西，能不能借几个风机用用？"

"干什么？"

"土高炉缺风机。市里拨不下来，咱们厂自己想办法。你那个车间里，"

"不给。"

周科长愣了一下。

"周科长，"陈守业说，"电器车间的风机是给风扇做平衡调试用的，总共就两台。一台调风叶，一台测风量。你拿走了，我的风扇不合格，出口的订单黄了，外汇没了。你去跟李厂长说，他同意你拿，我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