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富察·清梧6

彼时的乾清宫灵堂,烛火摇曳,夜半微凉。

深夜寂寥,哭灵的宫人早已散去大半,殿内只剩零星几人垂首值守、昏昏欲睡。

弘历依旧长跪灵前,脊背挺直如松,整整一夜未曾挪动分毫,身姿端正,无半分懈怠。

高无庸轻步踏入灵堂,跪地俯身。

他将清梧的最终抉择,还有夜探景仁宫的全部对话,一五一十细细禀报。

她应下了。

千千万万次轮回落空,这一世,她终于为他驻足。

良久,他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声线低沉平稳,带着帝王的克制与郑重:

“她所言所求,朕尽数应允。

让她安心在养心殿歇息,朕处理完灵堂事宜,即刻回去与她细议后续。”

“奴才遵旨。”

高无庸退下后,乾清宫灵堂重归寂静。

白幡猎猎作响,殿内青烟袅袅升腾。

弘历静静跪立灵前,神色肃穆如常。

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深藏的执念与温柔。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

不能急。

千万次错过,今朝终得重逢。

三年之约方才启幕,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那深埋心底的执念翻涌不息,却被他尽数压下。

眼底暗流敛尽,只剩一片沉稳肃穆。

他起身整理好孝服,转身迈步,径直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烛火静谧。

清梧正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紫檀手持。

眉眼依旧清冷,心底却早已被先帝驾崩的疑云、深宫的暗流搅得纷乱不堪。

殿门轻响,弘历缓步走近,褪去了灵前肃穆沉重的仪态,周身归于平和温润。

他神色沉静如常,眼底暗流尽敛,只是在看向她时,目光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诸事暂且安顿妥当。”

他温声道,

“朕今夜前来,是有一事,要与你细说。”

清梧抬眸望向他,静候下文。

弘历上前一步,烛火映亮他深邃眉眼,语气郑重无比:

“朕想立你为后。”

短短六字,惊雷般在暖阁中响起。

清梧瞳孔微怔,当即摇头拒绝,语气坚定:

“皇上不可。

臣妹只是先帝义女,破格封固伦公主已是逾制。

若再登后位,于礼法不合,于朝野难平,万万不可。”

“礼法、朝野,朕皆可压下。”

弘历神色未变,语气沉稳,

“朕知晓你素来不喜深宫束缚,无心后位尊荣。”

弘历语气沉稳,字字恳切,

“可唯有中宫皇后的尊位,能让你名正言顺执掌六宫,没人敢制衡牵制你。

你大可自由出入宫禁,调取宫中卷宗,这些都是你身为公主,做不到的。

唯有中宫皇后,方能最快查清先帝驾崩的全部真相。”

清梧依旧不肯松口,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与抗拒:

“臣妹初衷,只为查清谙达死因。

并非贪恋权位,更不想身居后位,被困深宫。

三年之约,臣妹已然应允,自会尽力相助,何必多此一举?”

她半生安稳自由,是先帝为她撑起的一方净土。

她最怕的便是被深宫桎梏,沦为皇权棋局的棋子。

弘历看穿了她所有顾虑,眼底的平和褪去几分,添了几分执拗的认真。

他缓缓开口,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承诺:

“朕知晓你心系自由,不愿被后宫枷锁捆绑。

你若应允做这皇后,朕可立亲笔圣旨,加盖国玺为证:

以三年为期,期满之后,无论朝局是否安稳,朕皆任你自由离去,不做半点阻拦。”

清梧怔怔望着他,心底百般挣扎。

她最怕的,便是卷入皇权纷争,终生被困深宫。

可如今先帝死因成谜,无数疑点萦绕心头,她绝不能置之不理。

而弘历所言句句属实,唯有中宫之权,才能让她不受掣肘,彻查所有隐秘。

三年光阴,换谙达真相大白,换自身往后余生自由,是眼下唯一的抉择。

良久,她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

“好。臣妹应允。”

得到答案的瞬间,弘历眼底掠过一抹极亮的光,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压在心底数年的期许终得回应,他却未曾流露半分狂喜,只牢牢稳住心绪,沉沉颔首:

“朕定不负承诺。”

话音落,他转身移步御案,执笔铺纸,墨汁落纸,笔锋凌厉端正。

他提笔亲自拟写圣旨,字字落笔铿锵分明。

圣旨白纸黑字立下约定,以三年为期,时限一到,便准她自由离宫,绝不强行牵绊。

与此同时,将六宫所有权柄尽数交付于她,宫中大小事务,全凭她一人决断。

写完,他取来九五国玺,重重落下朱红印鉴,端庄郑重。

一纸明黄圣旨,薄薄一张,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弘历将圣旨亲手递至清梧手中。

指尖轻轻触及她微凉的指节,顿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你收好。

这是朕给你的承诺,无人可改,无人可违。”

清梧垂眸看着手中的圣旨,明黄绢帛刺眼,朱红玉玺夺目,心底却五味杂陈。

她轻轻攥紧,低声道:

“臣妹谨记。”

“夜深寒凉,你好生歇息。”

弘历深深望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复杂心绪,

“朕还要回灵堂值守,明日再与你细议后续诸事。”

说罢,他转身抬步离去,轻轻合上养心殿的殿门。

殿门闭合的刹那,紧绷了许久的氛围彻底瓦解。

一直候在偏殿的贴身嬷嬷轻步走入,看着立在原地、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满是疼惜。

自家格格自幼被先帝捧在手心,在圆明园无忧无虑长大。

如今一朝入宫,便被卷入皇权漩涡,被迫戴上枷锁,以身入局,何其委屈。

“格格……”

嬷嬷声音微哑,满是心疼。

这一声关切,成了压垮她最后防线的稻草。

清梧再也撑不住眼底的平静与疏离,所有的隐忍、委屈、愧疚、茫然轰然崩塌。

她转身扑进嬷嬷怀中,死死攥紧对方的衣襟。

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细碎的哽咽声缓缓溢出,满是无助。

十八年安稳庇护,谙达骤然离世,死因成谜;

她本可全身而退,却被迫踏入深宫权谋,签下三年桎梏,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所有无人窥见的脆弱,尽数在此刻宣泄。

殿外廊下,弘历并未走远。

殿内压抑细碎的哭声透过门缝轻轻传出,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心口骤然收紧,疼得他几乎迈不出第二步。

他恨不得即刻推门而入,将她妥帖安抚。

可下一秒,多年轮回错过的执念压过了所有心软。

他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余下一片坚定深沉的执拗。

他知道她委屈,知道她不愿,知道这是强行捆绑的羁绊。

可他别无选择。

千万次错过,他再也赌不起。

哪怕是以强制的方式、以她的委屈为代价。

这一世,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片刻后,他敛尽所有心绪,转身大步离去,重回乾清宫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