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富察.晞宁39

乾清门,早朝。

马齐出列时,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格外沉实。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武英殿大学士、三朝老臣,已有数年不曾主动在朝堂上开口。

他今日穿的是簇新的朝服,补子上的仙鹤展翅欲飞。

跪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臣,弹劾皇后乌拉那拉氏。”

殿中陡然静了下来。

“皇后身为中宫,纵容母族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

臣已查明,康熙五十二年至雍正元年;

乌拉那拉氏在保定、河间两府圈地三千七百余顷,逼死佃户十一人。

另有其族兄那丹珠,借皇后之名在刑部走动,收受贿赂,为斩监候人犯开脱,共计十七案。

卷宗在此。”

他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殿中落针可闻。

怡亲王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雍正翻开第一页,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地契抄本、银两来往记录。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腹摩挲过一行字:

康熙五十四年,那丹珠收受白银八千两,为杀妻犯刘大奎改判流刑。

八千两,一条人命。

他的指腹停在那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旨。”他合上折子,声音不高,

“着怡亲王、领侍卫内大臣马武;

即日起查抄乌拉那拉氏在京府邸,拘拿那丹珠等一干涉案人等,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皇后暂禁足景仁宫,非旨不得出入。”

他抬起头,目光从满殿文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隆科多身上。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和太监,押入慎刑司。

怡亲王,你亲自审。”

隆科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退朝。”

苏培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时,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有人看向马齐,有人看向怡亲王,有人偷偷去看隆科多的脸色。

马齐起身时,与怡亲王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旨意传到景仁宫时,怡亲王亲自带人去的。

皇后跪着接的旨,一句话没说。

剪秋和江福海被押走时,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景仁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晞宁正对着一盘棋谱打谱。

云烟快步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晞宁拈着棋子的手悬在了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

“剪秋她们都带走了?”

“是,怡亲王亲自带人去的。

皇后娘娘跪着接的旨,一句话没说。”

晞宁将棋谱合上。

窗外春光正浓,院子里那几株梅树枝头只有新叶,尚未着花。

青翠的叶子被风一拂,沙沙地响。

她看了片刻,起身道:“去小厨房。”

“娘娘?”

“炖一盅川贝雪梨。”她理了理袖口,“皇上这几日咳嗽得厉害。”

云烟应声去了。

芳蘅从外间进来,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梅花簪子。

“娘娘这个时候去养心殿,外头怕是要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娘娘落井下石,还是议论娘娘急着献殷勤?”

晞宁转过身来看着她。

“嬷嬷,我与她们不同的地方,就是我从不在他最冷的时候躲开。”

她说完这句话便往外走。

芳蘅立在原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孝懿仁皇后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

帝王之心最难测,因为它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你若想让他记住你,就在他最冷的时候,给他递一碗热的。

这位主子,从没听过孝懿仁皇后的教训,却无师自通了。

养心殿。

雍正站在那面悬挂大清疆域图的墙壁前,手里握着那枚铜钱。

除夕夜晞宁从饺子里吃到的那枚,他穿了明黄丝绦,日日带在身边。

苏培盛进来禀报时,他正把铜钱翻了个面。

“皇上,珍贵妃娘娘亲手炖了川贝雪梨,说是这几日听见皇上咳嗽,心里挂念着。”

雍正沉默了一瞬。“让她来。”

苏培盛立刻就明白了——不是把汤送来,是让她来。

不到两刻钟,晞宁进了养心殿。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旗装,袖口绣着细碎的绿萼梅,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

雍正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过来。”

晞宁走过去,还没行礼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身上有浓重的墨味和极淡的龙涎香。

“朝上的事,知道了?”

“知道一些。”

“怕不怕?”

晞宁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格外幽深,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怕什么?”她伸手,指尖抚上他的眉骨。

“怕你觉得朕心狠。”

晞宁的手指停在他眉间。

窗外有风穿过,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眉心那道刻痕上。

“胤禛。”她叫他,“你说过,我们是夫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晞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

然后她感觉到他圈在怀里的手臂收紧了,紧得像要把她嵌在骨血里。

“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哑,

“我们是夫妻。”

晞宁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倚梅园那夜,他站在满园的红梅下说的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她只是听着,没有追问。

此刻她忽然想问了——不是怀疑,只是想知道,在那个位置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他给了她。

她知道这是真的,可她还想听他说出来。

“纯元皇后的事,我从来没问过你。”

“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爱过她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个问题太蠢了。

可她想起倚梅园那夜他说的话,还是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