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富察.晞宁28

正月里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华妃那边再也没有动静,翊坤宫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像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雍正没有精力去管这些琐事。

自新年开笔后,朝堂上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压了过来。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连承乾宫都顾不上去了。

晞宁知道他忙,也不打扰,只是让云烟每日往养心殿送一些补品。

雍正每次都会喝得干净,喝完了让苏培盛把空碗带回去,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着两个字:“安好。”

晞宁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地弯了弯,而后把它收进妆奁里。

妆奁最下面那层抽屉,已经攒了好几张这样的小纸条,每一张都被她仔细地折好,按着日期排着。

云烟有一回收拾妆奁时看见了,笑着说她这是在攒宝贝。

晞宁把抽屉关上,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很久没有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朝堂上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雍正坐在养心殿内,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折子,这是高无庸送来的密报。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皇上,皇后娘娘的罪证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高无庸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奴才已经将这些年皇后娘娘做的事整理成册,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证人证物。”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翻开那些折子,只是将手按在封面上,沉默了片刻。

那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是这些年积攒的账——后宫的人命,前朝的勾结,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在那里面。

他的手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先放着,”他说,“朕还有一件事要办。”

高无庸不敢多问,低头退了下去。

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翻动奏折的声音,他轻轻带上了门。

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排查着还有什么事没有安排。

皇后的事已经查清,太后那边暂时不宜惊动,马齐那边的进展也在稳步推进。

等这些都料理妥当,他就能给她一个交代。

随即,他睁开眼,提笔写了几道密旨,让高无庸偷偷地送了出去。

密旨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他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封进信封里,动作比批任何一份奏折都要轻。

二月里,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晞宁的身子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弱,但已不像刚入宫时那样动不动就咳嗽。

太医说她的底子亏损得厉害,好在年轻,慢慢调养着,虽比不过常人,但也不会时常生病。

这日,雍正的折子批得比平日早些。

他来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庭院里的梅树刚被夕阳染了一层淡金色。

晞宁正坐在窗前看杂记,听到脚步声,刚要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接他。

还未等她完全起身,他已经大步来到她的面前,将她又按了回去。

雍正的目光从她手里的杂记转到她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气色好多了。”他说。

晞宁低下头,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太医的药管用。”

说来也奇怪,她在富察府时,阿玛也曾求了皇上让太医来给她瞧瞧。

各种药也吃了不少,身体还是那样,不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只是她的身体时常恶化,那些药也只是让她不至于那么虚弱。

入了宫后,药也还是那药,效果却好了许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好像遇到他之后,她的身体才越来越好。

雍正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说:“朕把这几天的折子都批完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晞宁知道,他把折子攒着一口气批完,不是为了赶进度。

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明日去汤泉行宫,只带你一个。”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汤泉行宫,那是皇家沐浴休憩的地方。

只带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梅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廊下的宫灯刚被点起来,光线柔柔地铺在青石板上。

“皇后娘娘那边……”她试探开口。

“朕已经安排好了。”

雍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的身子刚好些,太医说该出去走走。

行宫的温泉养身,对你身子有益。”

晞宁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放下茶盏时,指尖不经意地擦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有躲开。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在练大字。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一旁站了片刻,才低声禀报:

“娘娘,皇上明日去汤泉行宫,只带贵妃一人。”

皇后的笔顿了一下,纸上的那个“空”字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歪,墨迹一直拖到了纸边。

又是贵妃。

除夕宴上是她,倚梅园是她,如今去行宫还是她。

她想起倚梅园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红梅——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连一片红梅花瓣都没有留。

那些树根被挖出来时,土里的根须还缠着半开的花苞,就那么被摞在板车上运出了园子。

她站在景仁宫的廊下,远远地看着板车从宫道上经过,花瓣落了一路。

这些天她没有派人去倚梅园,也没有派人去翊坤宫,只是每日抄她的经书,一笔一笔地抄,一笔一笔地忍。

可越忍,心里的刺越长。

皇上这几个月,可曾踏进过景仁宫一步?

她将那张洇开的大字揉成团扔在地上,抬手按住自己的头。

“娘娘!”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奴婢去叫太医——”

“叫太医有什么用?”

皇后抬起头,制止了剪秋,“让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剪秋心疼地看着她,将皇后扶到床上,轻轻地替她按着头。

皇后的偏头痛是老毛病了,每次发作都疼得整夜睡不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是皇后,是大清的国母。

许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剪秋替她盖好被子,将灯吹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皇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动不动。

承乾宫这边,灯还亮着。

云烟和云澜已经在收拾行装,箱笼摆了一地。

芳蘅一件一件地检视着要带的衣裳和药材,嘴里念叨着山里风凉,得多带几件厚氅衣。

云烟从柜子里往外搬东西,笑着说要多带些点心,行宫的膳食怕是吃不惯。

云澜在一旁将晞宁的常用药分门别类地包好,仔细地在每包药上都写了标签。

晞宁坐在窗前,听着外头忙碌的脚步声,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杂记,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宫了。

上一回出门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几乎记不清宫墙外的街巷是什么模样。

窗外梅枝上的新芽在暮色里绿得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杂记放在膝上,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