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富察.晞宁15

雍正出了寿康宫,苏培盛便迎了上来。

“皇上,承乾宫那边已经传了话,御膳房备着了。”

雍正“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承乾宫的方向走。

苏培盛跟在后面,偷偷抬眼看了看——

方才在寿康宫里摔茶盏的动静他在廊下都听见了,可此刻皇上的步伐竟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小太监到承乾宫传话时,晞宁正歪在榻上看书。

赵安接了消息,进来禀报:

“娘娘,苏公公让人传话,皇上待会儿过来用膳。

还说皇上刚去了寿康宫,怕是心里不痛快。”

晞宁放下手里的书卷。

太后昨日才训诫过,皇上没听,今日又被叫去——还能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又是因为她。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只是整理发簪时指尖碰到了那支白玉簪,微微停了一下。

“让小厨房备些清淡的,再把前些日子皇上送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她吩咐云烟,顿了顿,又道,“汤里少放盐,他今儿怕是上了火。”

云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芳蘅正在外间收拾东西,听她这般吩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这位主子对皇上的口味已经上了心,她自己只怕还没察觉。

她低下头继续擦案上的茶器,什么也没说。

晞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

十月初的夜风已带了凉意,梅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清瘦地立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留下的那支白玉簪,想起他说“朕也有怕的事”。

这些是真的,她感觉得到。

可她也不敢忘了阿玛递折子那天,皇后宫里传出来的那句“皇上是做给前朝看的”。

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的乌木手串,珠子温温的。

算了,不去想了。

雍正到承乾宫时,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晞宁在门口站着,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

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月光落在她身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她披了一层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正大步走过来。

她福了福身。

他牵过她的手往里走,他的手比平时暖,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冷玉。

“手这么凉,”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了多久?”

“没多久。”晞宁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西暖阁里,晚膳已经摆好了。

菜色不多,都是清淡的,中间放着一盏刚沏的龙井,茶香混着饭菜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着。

雍正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盏茶上停了一瞬——那是他前些日子赏她的茶,她一直没舍得喝。

“都是朕爱吃的。”他坐下来,语气比方才轻了些。

晞宁替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皇上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

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没有问他寿康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朕给太后提了十四弟。”

晞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四弟——太后的幼子,皇上同母的亲弟弟。

她进宫的时日不长,但该知道的事芳蘅都跟她说过。

十四爷前些日子在皇陵骑马摔了腿,太医说怕是会落下残疾。

这是太后的心结,如今被皇上拿来做了筹码。

“朕知道拿十四弟压她,她会恨朕。”

雍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朕不能让她动你。”

晞宁抬起眼。

他坐在烛光的另一侧,一半脸亮着,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朕以前没什么不能忍的。”他说,“现在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着,指节微微收紧。

窗外梅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摇了一摇,灯花轻轻跳了跳。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殿里只有烛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梅枝擦过窗棂细细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的手。

“吃饭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脆响。

雍正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她喝完碗里的汤,他接过碗,又替她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他放下碗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腕。

她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手指已经自己收回去了。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汤,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她,只是将碗在她面前放稳了,继续夹菜。

她低下头,端起碗慢慢喝着。

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谁也没有开口。

方才那一点触碰和退缩,便在这安静里不着痕迹地过去了。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喝茶。

晞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方没做完的帕子,低头绣着。

针脚细密而匀称,在白绸上排成一列整齐的纹路。

院子里的梅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地缀在枝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绣了几针,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这几个月调理下来,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样子。

脸上的血色虽然还是淡,但眼底那层病恹恹的倦意已经散了大半。

雍正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灯下,安静而柔和。

他忽然想起大觉寺那日,她跪在佛前,整个人苍白得像是要融进那一片香烟里去。

那时候他站在殿门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

如今她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塔娜。”他叫她。

她抬起头。

“等你身子再好些,朕带你去圆明园。

那儿有一片梅林,比你院子里这几株大多了。”

晞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

“好。”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当真”——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她已经不想再提醒自己了。

只是她说出口的那个字,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