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乐观,不乐观到哪一种程度了?”宋今昭问道。
宋今暮垂下眼:“大概是,如果没有合适的肾源,就活不过明年了。”
宋今昭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从现在到明年,其实也就是短短几个月的光景。
只能活这么久了,那确实挺严重的。
宋今昭:“那不就是只有半年不到可活了。”
宋今暮低下头,眼神有些暗淡,嘴角浮起一个苦涩和体谅的笑:“是。所以,老人家死之前想要看见德勒结婚。我能理解他。人在那种时候,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有个归宿,不是不能体谅。”
宋今昭气得从床上跳了下去,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双手叉着腰,站在卧室正中央。
她显然被气得不轻,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理解?理解个屁啊!姐,你是不是善良过了头?你退什么退?这是封建糟粕!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这不是体谅,这是愚昧!你还理解,你理解他们,他们理解你吗?”
宋今暮被她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反驳轰得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宋今昭气愤的表情,心里觉得很是温暖,又有些苦涩,她叹了口气,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是软弱,不是退让,只是有些事,她只是觉得,德勒已经在夹缝里挣扎了,她不想再往他肩上压一根稻草。
宋今昭在卧室里来回转了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凑到宋今暮面前,双手扒着床沿,眼睛直直地盯着宋今暮:“姐,你今天接到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你说你出去接电话,接了很长时间,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宋今暮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答道:“是德勒的阿妈打的。”
“自从德吉死后,他阿妈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德吉走的时候太突然,她好几年都没缓过来。现在又要照顾德勒的阿爸,她这些年真的很辛苦。”
“她打电话来,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就算是演戏,也让德勒娶了嘎玛,在阿爸面前把这个仪式走完,了却德勒阿爸最后的一点心愿。她说她知道这样对我不公平,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呵呵!”
宋今昭要被气笑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果然啊,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类人。有病不去治病,搞这一套。怎么,结婚了病就能好?我看啊,这不是要完成心愿,这是要挟。拿病要挟德勒结婚呢,要是妥协了,那就输了。”
宋今暮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确实无从反驳。
宋今昭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是她自己从来不愿意用这样的字眼来定义这件事。
宋今昭又往前凑了一步,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今暮:“姐,你相信我吗?”
宋今暮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是相信的。”
宋今昭粲然一笑,她从床沿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双手:“那就行。你把这事交给我,我三日之内,帮你解决。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
宋今暮看着宋今昭这副胸有成竹,她沉默了片刻,决定还是要提前打个预防针。
“昭昭,你注意点分寸。”
宋今昭伸出她那个杀伤力看上去几乎为零的小拳头,在姐姐面前晃了晃,得意说:“你们这群人啊,就是太讲道理。讲道理能讲得通,这事早就解决了。有的时候啊,重拳出击,反而有奇效。你放心,我有分寸。”
宋今暮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第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今昭双手环着胸,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
“首先,当事人的态度很重要。我要知道德勒的态度,他是站在哪一边的,然后从他那里获取情报,嘎玛家到底什么来头,德勒阿爸阿妈最在意什么,那个古板老头有没有什么软肋什么的。然后才能制定计划。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宋今暮看着她那副正儿八经、有模有样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宋今昭的头发,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就怎么。只是别太欺负人了。”
宋今昭“哼”了一声,把姐姐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捏了捏:“欺负人?我这是以理服人。只不过这个‘理’,可能他们不太习惯。”
“毕竟,万事不能总是依着他们的理来,有时候他们也要按照我们的理来才行。”
————
次日。
彼岸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在康定城的另一头,装修是工业风,水泥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藏族人物摄影,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宋今昭、嘉措、德勒三个人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一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德勒坐在两人对面,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嘉措坐在宋今昭身旁,修长的手指端着那只粗陶咖啡杯,低头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宋今昭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怎么样?”
嘉措抬起眼,看着宋今昭那双写满了“快说不好喝”的眼睛,放下杯子,淡淡反问:“阿昭,咱们为什么不约在自己的咖啡馆,非要来这里?”
宋今昭摇了摇头,执着地追问:“你先说好喝吗?”
嘉措对咖啡哪里有研究,他喝得最多的就是宋今昭练手时做的那些失败品,什么酸度、醇度、风味层次,他一概不懂。
但他看着宋今昭那副“你赶紧说不好喝”的期待表情,如实答道:“不好喝。”
宋今昭满意了。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德勒,笑容收了收:“说正事了。德勒,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态度。这件事,你的态度很重要。没有你的态度,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德勒抬眼看向宋今昭,目光坦荡而坚定:“今天上午,我已经去把婚事退了,流程都办完了,礼金也都退了。”
“但是嘎玛家那边却有些不依不饶,他们坚持说婚约是两家父母定下的,不能说退就退,还说要去找阿爸阿妈再商量。阿爸那里对我这次退亲很生气,刚才情绪激动,血压上来了,医生让我先出来,不要刺激病人。”
宋今昭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德勒这个行为确实很高效。
“所以,你现在的问题是,嘎玛那边不依不饶,和你父亲那边不理解,对不对?”
德勒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我能解决的。我已经有办法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们不用太费心。”
宋今昭伸出手指朝他摇了摇,那只纤细白皙的食指在半空中左右摆动了两下,语气不容商量:“太慢了。你要慢慢解决,是要让我姐姐伤心多久?她嘴上说理解,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她可以理解你,但我不能让你再这么耗下去。你让她伤心这么久,她同意,我不能同意。”
德勒沉默了。
宋今昭说话不绕弯子,做事不计后果,护起人来像一只小狮子。
德勒忽然有些明白嘉措为什么会喜欢她了,有些人表达爱的方式是温柔,是等待,是体谅;而有些人表达爱的方式,则是炽热与热烈。
宋今暮属于前者,而宋今昭则是属于后者。
“你的意思是...”德勒微微皱起眉头,不确定地看着她,“你要帮我解决这件事?”
宋今昭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那就需你配合我演一出戏了。这一出戏之后,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不过你知道的,我不像我姐姐那么温柔,她讲道理,我可不讲。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对付不讲道理的人,就得用不讲道理的办法。”
嘉措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着宋今昭那张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小脸,轻声叮嘱了一句:“阿昭,收着点。”
宋今昭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把它推到一边:“计划开始前,咱们先去一个地方。”
嘉措问:“哪里?”
宋今昭从卡座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小挎包,低头看着两个还没有完全跟上她节奏的男人,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去保镖公司。我要雇十个,不,二十个保镖。要最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