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眼看着快5点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入车队站点。
刘永庆站在入口处,欣慰地说道:“改革确实是有用的,这段时间大家伙出车的热情高涨。哪像以前,离着下班半个小时车就都开回来了。”
“就是节油工作不好干了,还有路上趴窝的车,也越来越多。”站在他旁边的顾岩说。
刘永庆的目光看过来,顾岩轻笑道:“幸福的烦恼。”
“还有一周多就快开工资了,相信到时候的结果对得起大家的付出。”
刘永庆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顾岩冲刚从车上下来的司机孙连成喊道:“孙哥,等会儿去休息室一趟,有事找你。”
“得嘞!”孙连成应了一声。
顾岩在站点入口站了二十多分钟,每逢有司机回来,他便招呼人到休息室去。
众司机聚集到休息室,见顾岩没过来,便抽着烟侃大山。
“怎么着?今晚要开会啊?”
“开什么会啊,开会就这几个人?”
“都是岩子叫来的,你瞧,都是他债主,八成是要还钱。”
“这么多人,这得还多少?”
“还得多你还不高兴?前段时间不还怕岩子还不上吗?”
“上回公司发了奖金,上月工资也发了,私下里还倒外汇券,岩子最近也是好起来了。”
……
在众人的闲谈中,顾岩走进休息室。
“顾队!”
“岩子!”
众人纷纷招呼他。
顾岩压压手,笑着说道:“把老几位叫过来没别的事,就是欠的钱快到日子了,该我还钱了。”
“没事,不急不急。”
“等岩子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众人嘴上客套,顾岩却不敢当真。
他借钱时不声不响,还钱时却大张旗鼓,这里面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为的是在司机当中树立个一诺千金的形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国人喊了几千年,为什么还在喊,就因为稀缺。
哪怕是在人心淳朴的八十年代也是一样。
“孙哥,这是你的二百。谢谢,谢谢。”
“老秦,这里是三百五。听说为这事,嫂子还跟你闹别扭了,实在对不住啊!”
……
顾岩还钱的同时还不忘给债主们提供点情绪价值,有的厚道人都不好意思了。
“岩子,可别这么说,谁还没有个遇上事的时候。”
“这话说的不假。都是一个车队的,不说两家话。”
“要不是被林慧那娘儿们拖累,岩子你哪能混到这份上,离婚是她瞎了……”
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被一旁的同事怼了一下,众人神色怪异。
顾岩见状不以为忤,笑着说道:“都过去的事了。正好说到这了,也跟大家说一声,我现在属于单身贵族,谁家有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可得想着点我。”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诙谐,毫无离婚的失落,众人听着不禁哄笑起来。
“岩子,真离了?”
“你这……便宜她林慧了。”
“别提她了,咱应该替岩子高兴。以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众人面上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心里却都佩服顾岩的拿得起放得下。
顾岩朝众人拱手,又说:“今天还了老哥儿几位的钱,还有不少人的钱没还。要是有人问起来,各位替我说一句,剩下的钱我争取年前都还完。”
“没说的。”
“岩子这事儿办得地道!”
最早顾岩为了林慧出国的事筹钱,大家只知道他借了不少钱。
后来当有心人经过统计,发现顾岩跟大家伙借的钱已经超过了五位数,不少人都开始担忧这钱顾岩得什么时候能还他们。
好在顾岩办事还算牢靠,隔三差五大家就能听说他还钱的信儿。
只是借钱也没耽误,大家伙看着他不断辗转腾挪,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因此后来又诞生了一些流言蜚语,都怕顾岩还不上钱。
大半年时间里,他都是借多还少。
直到上个月,顾岩不仅没借钱,还还了一大笔钱。
又赶上他升职、分房,那些流言蜚语才算彻底没了市场。
众司机拿到钱高高兴兴,有人不忘调侃顾岩,“顾队,看来这个月没少赚啊!”
外汇券的事,在首汽的司机圈子里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前些天顾岩见天儿在机场趴活的事大家也都知道。
人家赚了钱第一时间就还钱,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们对顾岩赞不绝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顾岩这种负责任、靠谱的态度。
债主们满意离去,顾岩在他随身的账本上,将几个人的名字划去,感觉肩上的压力轻了少许。
顾岩这边痛快地还钱,赢得了债主们的一片赞誉,有人却在为还债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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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南卡来罗纳州。
林慧从学校附近的Takosushi走出来,她满脸失落,低头盯着被泡得发白、满是褶皱的双手。
这双修长、白皙的手曾经让她引以为傲,是拿画笔的手。
可如今,却只能泡在寿司店的水池里,每天刷洗成百上千只盘子。
都是顾岩那个混蛋害的!
初到美国时,林慧是考虑过打工的,可留学生语言这一关不好过,在当地只能做洗碗这种工作。
当时她尝试了半天就受不了了,只好一个劲儿地催顾岩汇钱。
顾岩每次汇来的钱不多,省省也勉强够她生活,因此林慧从来没打过工。
直到最近,为了离婚她四处借钱,把周围的留学生借了个遍,她本打算过几个月靠着温启胤把钱还上。
结果前几天她无意间听到两个留学生的对话,提到她借钱的事。
说赴美留学的中国留学生都在打工,她却把自己当成大小姐,借的那些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给大家,言语之间尽是鄙夷。
这些话刺痛了林慧,但更让她担忧的是这些流言一定会损害她在留学生群体当中的形象。
人在国外,这些留学生在关键时刻都是她的资源,要是没了口碑,她以后怎么在留学生圈子里混?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打工。
自怨自艾一阵,她骑着自行车回到出租屋。
“林,邮箱里有你的信。”
哈里森太太开门提醒她。
林慧闻言心中一喜,道了一声谢,连忙跑向邮箱处。
取到信,拆开一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和离婚证安静地躺在信封里,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距离她的美国梦,又近了一步。
哼着新学的《You''re Enough》,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出租屋,开始打扮起来,今晚温启胤约了她看电影。
美美地装扮一番,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等在哈里森家的门口。
温启胤说会开车来接她,他开的是一辆福特的轿车,看着特别高档,比顾岩那辆破沪上不知道强多少倍。
不对,顾岩的车可不是他自己的。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林慧满心期待地等在路边。
从天明等到天黑,温启胤的车也没有来。
林慧的心情从期待到不耐,再从疑惑到恼怒。
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向数字“8”,林慧彻底死心了,内心满是羞愤。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在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
林慧气急败坏地回到车库,想想觉得不甘心。
又敲响了哈里森太太家的门,借电话打给温启胤家,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电话那头每一声未回应的忙音,都让她的羞愤增加一分。
打不通电话,她只能放弃。
并在心里安慰自己,温启胤应该是有事耽误了,并非故意爽约。
她满心期待着第二天能够接到温启胤的电话或是见到他,听他解释昨晚没有赴约的原因。
可她失望了,之后的几天温启胤始终没有出现,连通电话都没有。
直到四天后,林慧打工的寿司店来了一个生面孔的韩裔留学生。
然后老板解雇了她,林慧的愤怒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