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藏人

南洋,陈老太爷那边。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谁啊?”

“爸,是我,清涵。”

“清涵?怎么了?”

许清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爸,您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明昊绝食了。瘦得不成样子。老爷把他关起来,钉了窗户,不让出门。孩子差点没了……爸,您快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陈老太爷暴怒的声音:“这个逆子!他敢!你别着急,我们很快就回来!”

电话挂断了。

许清涵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能想象陈老太爷在南洋那边气得摔电话的样子,还能想象陈老夫人催着人回来收拾陈安邦的样子。

他老人家在那边累死累活地折腾陈家举家过去的事,家里这边却闹成这样。

她干涉不了陈安邦的决定,但他爹可以,陈安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许清涵冷笑!

等陈老太爷陈老夫人回来,有陈安邦受的。

她不管了。

她只要儿子活着,好好活着。

至于陆依萍那个姑娘,她看不上,但儿子喜欢,儿子因为她愿意吃饭,那就够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到时候他们全家去了南洋,天南海北,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好呢!

天津。

陈安邦接到许清涵的电话之后,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色铁青。

港口检查处的号码打来。

“老爷,上海陆家那批货走的郑家的商船……”

“陆家那批皮货……”

“量太大了,分批走的!”

“分批?”

“东北来的货,查得严……”

“好,给我仔细查。每一个箱子都打开,一点纰漏都不许有。”

电话那头的人连声应承:“是是是,陈先生放心,一定严查。”

陈安邦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天津灰蒙蒙的天。

他不能输。

他是陈家的掌门人,是大家长,他的权威不容挑战。

儿子忤逆他,那就让他知道忤逆的代价。

陆家不识抬举,那就让他们知道得罪陈家的下场。

港口那边,检查的人把陆家的货箱一个个打开,翻得乱七八糟。

检查的一件一件慢悠悠地拿起来检查,甚至还用了放大镜。

陆家的伙计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但不敢吭声。

上海陆家这边接到电话已经炸开了锅。

王雪琴从外头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包摔在了桌上。

“陆振华!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看报纸?咱们家的货在天津被扣了!被翻了个底朝天!你知不知道?”

陆振华放下报纸,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满大街都知道了!陈家那帮王八蛋,肯定是陈安邦那个老匹夫在背后使绊子!他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陆振华叹了口气:“现在前方在打仗,天津那边所有的物资都在严查,不只是咱们家的货。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陈家身上扯。”

“不是他还能是谁?”王雪琴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他儿子跟依萍那点事,他记恨着呢!公报私仇,卑鄙无耻!”

“你这就是妇人之见。”陆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围着你转?前线几十万将士等着物资,盘查严一点是正常的。你不要草木皆兵,见了风就是雨。”

王雪琴被噎了一下,瞪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忍住:“妇人之见?陆振华,我跟你说,你等着瞧!就是陈安邦那个老东西捣的鬼!我这双眼睛看人不会错!”

陆振华不再理她,重新拿起报纸。

王雪琴气鼓鼓地坐到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骂。

她心里那股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是因为货,是因为依萍。

陈安邦连生意上的事都动了手,说明他是真的恨上陆家了。

这口气不出,他不会罢休。

那依萍以后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

半天的时间,消息传到了魏光雄的耳朵里。

天津,鸿运茶楼!

小弟溜进魏光雄的办公室,压低声音说:“大哥,陈家和陆家真的斗起来了。陈家那帮人在港口把陆家的货全扣了,翻得乱七八糟。听说陆家前几天还赚了一大笔,七八万呢。”

魏光雄正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眼睛眯了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慢慢笑了。

“赚了钱?好啊,陆家欠我的,现在也该还了。”

他站起来,瘸着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方向。

“我搭上了日本人这条线,也该回上海了。去,告诉兄弟们,收拾东西,下个星期准备回上海。”

小弟眼睛一亮:“大哥,咱们要报仇了?”

魏光雄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阴狠,有得意,还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痛快。

陈家和陆家狗咬狗,正好让他浑水摸鱼。

陆振华,王雪琴,你们等着。

你们欠我魏光雄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大上海的舞曲绕着琉璃灯影打转,黄浦江的晚风里,却飘来几缕遥不可及的硝烟气息。

后台的化妆间里,灯全亮着,镜子一圈一圈的灯泡照得人脸上的粉都反光。

依萍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红牡丹坐在她旁边涂指甲油,几个小舞女叽叽喳喳地聊着今天谁谁又送花了。

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三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来——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惊恐。一个男的袖子被扯破了,隐隐能看见血。

红牡丹手里的蔻丹油瓶子差点掉了:“你们谁啊?怎么进来的?”

那个女学生喘着气,声音都在抖:“有人在追我们……日本人……还有巡捕房的……求求你们,让我们躲一躲……”

话没说完,走廊里已经传来皮靴声,还有翻译官的尖嗓子:“仔细搜!太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化妆间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小舞女脸都白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

依萍站起来,看了红牡丹一眼。

红牡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那三个人说:“会跳舞吗?”

三个人一愣。

“会……会一点……”

“不,不会……”一个男学生结结巴巴地说。

“算了,会走路就行。”红牡丹转身拉开衣柜,从里面扯出几件舞女的演出服——亮片裙子、羽毛头饰,往两个男学生怀里一塞,“换上!快!”

“啊?”那个男学生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啊?想活命就换!”

依萍已经上前帮那个女学生脱掉外衣,从桌上抓了件舞女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扣了一顶假发,用发卡别住:“别说话,跟着上台,跳完就走。”

女学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两个男学生被小舞女们围着换衣服,一个套上亮片裙子,腰身紧得倒吸一口气;另一个踩着高跟鞋站都站不稳,扶着桌沿直打晃。

红牡丹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赶紧的,别磨蹭!”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陈明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马甲,手里还捏着一块擦琴布,是在练琴的时候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化妆间里乱成一团的景象——那两个穿着裙子、满头羽毛的男学生,依萍手里拿着发卡正在别假发,红牡丹蹲在地上给人系高跟鞋。

他没问“怎么了”。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靠在门边的墙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日本人来了。”他说,“前厅也有,五爷在陪洋人喝酒,拖不了多久。”

红牡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不是把你关起来不让你来吗?”

陈明昊嘴角动了一下:“他们不让来,我就不能来了?他管不住我。”

红牡丹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依萍看了他一眼,见他除了瘦了点,倒是没什么异常,也没说话,继续弄那个女学生的假发。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红牡丹站起来,整了整旗袍领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五六个日本兵正从另一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个翻译官,尖嘴猴腮,手里拿着根文明棍。后面跟着两个巡捕,脸色铁青。

红牡丹迎着他们走过去,高跟鞋笃笃笃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檀香扇,“啪”地甩开,半遮着脸。

“哟,这么大阵仗,吓死人家了。”她的声音又软又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