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涵冲上楼,打开锁,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不是腐烂,是一个活人好像正在慢慢死去的那种气味。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的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陈明昊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像一截枯枝。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许清涵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的,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明昊……明昊你睁开眼睛看看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陈明桥带着崔医生来了——这是上海滩最好的西医,是陈明桥的高中同学,许清涵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崔医生看了看陈明昊,翻开他的眼皮,听了听心跳,把许清涵拉到门外。
“陈太太,令郎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不吃东西,身体机能正在衰竭。再这样下去,不会超过三天。”
许清涵的腿软了,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打针?输营养液?”
“可以打营养针,但那是治标不治本。他不愿意活下去,谁也救不了他。”崔医生顿了顿,“他有没有什么心结?或者说,他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许清涵愣住了。
她想起陆依萍。想起他说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
她走进房间,蹲在床边,握住陈明昊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
“明昊,妈求你了,吃一口东西好不好?”
没有回应。
“明昊,你不吃东西,会死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刮过玻璃。
“死了……就死了,反正你们不让我和她在一起,我活着也没意思。”
许清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死了妈怎么办?你要妈怎么活?”
陈明昊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不好……我也好不了。”
许清涵愣住了:“谁?你说谁?”
“陆依萍。”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他的命,“她不好……我也好不了。”
许清涵捂住了嘴。
“妈,我不想活了。”陈明昊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你们……别去找她了……我死了……她就不用……被你们欺负了……”
许清涵浑身一震。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陈安邦在背后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丈夫在“处理”陆家的事,但她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赌气,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因为那个姑娘被欺负了,而他出不去,帮不了她。
所以他选择死。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下楼。
陈安邦坐在书房里,烟斗搁在桌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要死了,你要把你儿子逼死了。”许清涵站在门口,声音在发抖,“医生说三天,不超过三天。”
陈安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清涵哭着说道,“他说……他说陆依萍不好,他也好不了。他不想活了。”
陈安邦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陈安邦!”许清涵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刺耳,“你儿子要死了!你要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就让他去找她!”
陈安邦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慢悠悠开口道,“你找她有什么用?”
“呵……找她有什么用?你儿子他说了,那个陆家的丫头不好,他也好不了。你没听见吗?他要见那个姑娘!他要确认她没事!你要是不让他见,他就死给你看!”
陈安邦放下烟斗,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许清涵,站了很久,“死不了!”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
“我有事,要去天津一趟。”他的声音很低,“但是——让陈家停止打压的事,不可能。”
陈安邦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心软,是陈明昊如果真的死了,他爹,陈老太爷不会放过他,许家不会放过他,他自己一辈子都过不去,他要静静。
许清涵转身回了房,换了身衣服,叫了辆车,直奔陆家。
王雪琴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是许清涵。
许清涵的眼睛红肿着,还是一副贵太太的打扮,但没有了往日的高傲。
“哟,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我这庙小,容不下您这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王雪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
许清涵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在求人:“陆太太,我今天是来求您的。求您让依萍去看看明昊。他要死了,医生说活不过三天了……”
“死不了。”王雪琴翻了个白眼,“你们陈家的少爷,金贵着呢。上回也说快死了,这不还活蹦乱跳地拐我们家依萍去西渡桥吹风?”
“这次是真的……”许清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已经八天没吃东西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医生说身体已经在衰竭了……”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傅文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王雪琴身后,看见许清涵哭成这样,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看了一眼王雪琴的脸色。
王雪琴没看她,她就把嘴闭上了,低下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许清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傅文佩站在王雪琴身后,像个小媳妇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做主的是王雪琴。
傅文佩说了不算,傅文佩也不敢说。
只要王雪琴不松口,傅文佩绝不会帮她说一句话。
“陆太太,我知道我们陈家做得不对。我知道我没脸来求您。可是明昊他……他是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他嘴里一直念着依萍的名字,他说……他说依萍不好,他也好不了……”
王雪琴哼了一声:“所以呢?你想让我们家依萍去给你儿子续命?你儿子是你的心头肉,我们家依萍就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啊就是这个意思!”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当初你怎么说的?‘庶出的丫头,配不上你们陈家’!你在大上海怎么骂我们家依萍的?‘别以为勾搭上陈家的就能攀上整个陈家’!现在你儿子要死了,倒是想起来我们家依萍了?你觉得你家该有这个脸吗?”
许清涵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雪琴越骂越来劲:“你们陈家打压我们陆家的时候,你们让整个行业孤立我们的时候,你们逼得傅文佩连菜都买不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王雪琴越说越气,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了怒吼,“你们让人在大上海逼依萍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许清涵浑身一震:“什么?逼依萍喝酒?我不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