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男一女,端着满满一大杯酒,逼她喝。
那女人把酒杯递到依萍面前,笑眯眯地说:“白玫瑰,别不识抬举。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依萍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接。
“不好意思,大上海的规矩,上台前不能喝酒。”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秦五爷定的规矩,您应该知道。”
那女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轻蔑:“大上海的规矩?秦五爷的规矩?白玫瑰,你拿秦五爷来压我?”
旁边一个男人叼着雪茄,慢悠悠地接话:“白玫瑰,以前你跟陈少爷同台搭档,那是你风光的时候。现在?呵,陈家放话了,你什么都不是。”
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以前你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现在怎么不神气了?”
那女人把酒杯往依萍面前又递了递,眼里全是嘲弄:“喝了吧,别端着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跟陈少爷同台的白玫瑰?现在谁还把你当回事?”
依萍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认得这些人。以前她在台上唱的时候,他们在台下坐着,客客气气地鼓掌,一口一个“白玫瑰小姐”。
现在陈家放话要对付陆家,这些人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来踩一脚。
以前她跟陈明昊同台搭档,他们觉得她高攀了陈家,心里不服气。
现在陈家翻脸了,他们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从高处拽下来,踩进泥里。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人士。
捧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踩你的时候恨不得把你踩进地狱。
“好。”依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冷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既然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是,那我也没必要跟你们讲客气了。”
她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杯酒。
那女人以为她要喝,嘴角刚翘起来——
依萍手腕一转,满满一杯酒,全泼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液体溅在那女人的鞋面上,溅在男人的裤腿上,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你——!”那女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什么?”依萍把空酒杯往她手里一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以前捧我,是因为我跟陈少爷同台。现在踩我,是因为陈家放话要对付我。”
“你们捧我也好,踩我也罢,我陆依萍还是那个陆依萍。以前在台上唱歌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也是我。我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你们。”
那女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信不信我让你在上海滩唱不了歌?”
“信。”依萍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你们这些人,以前捧我是因为陈少爷,现在踩我也是因为陈家。”
“你们自己有没有脑子?陈家说什么你们就跟着做什么,你们到底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人,还是陈家的狗?”
那女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旁边叼雪茄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们心里清楚。”依萍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疾不徐,“你们今天逼我喝酒,不就是因为以前我在台上,你们在台下,你们觉得我高高在上,心里不服气吗?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可以把我踩下去了,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
“可惜。”依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们踩不下去的。我陆依萍不是靠陈少爷才站在台上的。我是靠自己的嗓子。”
“陈家在的时候我唱,陈家不在的时候我也唱。你们捧我我唱,你们踩我我还唱。这杯酒,我不喝。不是因为我不给你们面子,是因为你们不配。”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变成了难堪。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在我秦五爷的场子里,谁在欺负我的人?”
秦五爷穿着一身黑色长衫,手里夹着雪茄,不紧慢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面无表情,像两堵墙。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堆起笑:“五爷,我们就是请白玫瑰喝杯酒,没别的意思。”
“喝杯酒?”秦五爷走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渍,又看了一眼依萍发白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怕陈家,我秦五爷可不怕。这是我秦五爷的地盘,白玫瑰是我大上海的人。谁要是想在我的场子里为难她,先问问我秦某人答不答应。”
那女人和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嚣张收敛了几分。
“五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在您的地盘上闹事?”
“不敢就滚。”秦五爷弹了弹烟灰,“白玫瑰待会儿还要上台,耽误了我的生意,我跟你们没完。”
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依萍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朝秦五爷点了点头:“五爷,谢谢您。”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骂他们是狗,倒是挺硬气。”
“我知道他们会报复。”依萍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一杯酒,我不会喝。”
秦五爷没再说什么,叼着雪茄走了。
红牡丹从旁边走过来,拉起依萍的手,把她拽进化妆间。
关上门,红牡丹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秦五爷没来,你怎么办?”
依萍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声音很轻:“那我就自己扛。大不了这份工不做了,上海滩不止大上海一家舞厅。”
“你就不怕他们把事做绝?”
“怕。”依萍拿起粉扑,轻轻按了按眼角,“但我更怕喝了那杯酒。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喝了今天,就有明天。我陆依萍来大上海是唱歌的,不是陪酒的。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红牡丹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你比我当年强。”
依萍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身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干干净净地站在陈家大门前。
她敲了门。
门房开了门,看见是她,脸色一变:“陆小姐,老爷说了,不见——”
“我不是来找他的。”依萍的声音很平静,“我找许女士。你告诉她,陆依萍来了,有话当面说。”
门房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许清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几天她也睡不好。
“你来找我干什么?”许清涵的语气很冷,但没有之前那么居高临下了。
依萍看着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
“许女士,我今天来,不是说软话的。我也不求你们放过陆家。”
许清涵愣了一下。
“我只想问您一句——陈明昊的所作所为,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我逼他的?”
许清涵没有说话。
“他来大上海找我,是他自己来的,还是我请他来的?”
许清涵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祁家课堂认识我,是他自己坐在我后面的,还是我让他坐的?”
依萍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儿子喜欢我,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勾引过他,他送我的东西,我为此做了交换也买了单。他来给我伴奏,我跟秦五爷说了,按市价付他工钱。我陆依萍不欠你们陈家的。”
许清涵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您不用说了。”依萍打断了她,“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些的。我是想告诉您——你们陈家要打压陆家,尽管来。几万大洋亏了,我们认。商行开不下去,我们关。我妈妈买不到菜,我去菜市场一家一家求,总有人敢卖。”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许女士,您要是觉得面子更重要,那当我没来过。”
许清涵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来求您的。”依萍最后说了一句,“我是来告诉您——这是我和陈明昊两个人的事,你们牵扯那么多人逼我们妥协,我们不会认输,死也不会。”
她说完,转身就走。
许清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个姑娘的脊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