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大火燎原,黑烟滚滚冲上云霄。
肆虐的火光吞噬粮草、焚烧营帐,连带囤积的军械、救治的伤兵一并卷入火海。凄厉的惨叫从后方传来,穿透前线厮杀声,狠狠砸在每一名蛮兵心上。
军心,彻底乱了。
三部联军本就是临时拼凑,靠劫掠红利与胜势悍勇维系军心。顺境之下人人悍不畏死,一旦后路崩塌、粮草断绝,潜藏的猜忌与怯懦瞬间爆发。
前部突进的蛮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前有敌军死守,后有大火断路,阵型彻底碎片化,只能各自为战。原本碾压式的冲杀,变成慌乱的近身乱战,死伤速度成倍暴涨。
援军主将抓住战机,长刀前指,厉声喝令全线反攻。
原本疲于死守的朝廷兵马,眼见敌阵崩溃、战局逆转,压抑已久的血性彻底迸发。弓弩手持续倾泻箭雨,收割混乱敌兵;盾矛方阵稳步推进,碾压零散敌阵;骑兵绕侧突袭,斩杀逃窜的残兵。
战场攻守,彻底互换。
高岗之上,蛮族主将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始终未曾下令全军死拼。
他暴怒,却不昏头。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局势的利弊。后营焚毁,粮草断绝,三部联军军心浮动,再强行鏖战,只会让三万主力彻底葬送在此地。
一时胜负,不及部族根基。
“鸣金!收兵!”
短促决绝的军令,穿透漫天战火与厮杀声。
叮叮当当的收兵铜铃响彻荒原,急促而刺耳。
前线尚且苦战的蛮兵闻声,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弃战后撤。没有人再执着于破关、劫掠、斩杀敌兵,所有人的念头只剩一个——归队、保命、撤离。
混乱的蛮军且战且退,各部交替掩护,舍弃深陷包围的前部死士,以局部牺牲保全主力撤退。
数千滞留在阵中的蛮兵来不及后撤,被援军层层合围,尽数斩杀。荒原之上,新的尸骸层层堆叠,鲜血浸透土层,与昨日的血色融为一体。
但蛮族主力,终究撤了出来。
没有溃败式的逃窜,是极其冷静、极其狠辣的战略性止损。
蛮族主将亲自坐镇后阵,压下所有溃乱,收拢残部,稳步向北撤离,全程阵型不乱、战意未竭,只是彻底放弃了强攻黑风谷、吞灭援军的计划。
援军一路追剿,却不敢过度深追。
对方依旧手握两万余精锐,且战且退,暗藏反扑杀机。八千疲兵苦战之后,已然力竭,若是追入荒原腹地,遭敌军回马合围,结局只会是同归于尽。
“停!”
援军主将果断下令,止住全军追击的势头。
兵马止步于血色荒原,眼睁睁看着蛮族大军带着残部、裹挟着数千被俘边民,缓缓退出战场,向北扎营退守。
一场足以覆灭北疆的灭顶兵灾,至此,暂时落幕。
风止火弱,硝烟渐散。
整片北疆原野,满目疮痍。
遍地断刃残甲、焦黑尸骸,血水汇成细小的洼流,枯草被血色浸透,死寂的战场只剩下残旗破布在风中摇曳,无声诉说着昼夜血战的惨烈。
黑风谷残破依旧,墙体裂痕遍布,墩台残缺坍塌,唯有这片土地,硬生生扛住了三万蛮军的狂潮。
三百残兵依旧伫立,无人欢呼,无人雀跃。
他们看着远去的蛮军,看着满地同袍尸骨,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彻骨的悲凉彻底覆盖。
周石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之中。
撑住了。
真的撑住了。
三千弟兄埋骨此地,换来了北疆一线生机,换来了援军站稳脚跟,换来了腹地千万百姓的喘息之机。
沈彻缓步走下残墙,踏过冰冷尸骸,眼底依旧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沉沉的凝重。
他看得通透,这不是完胜,只是凶险的平局。
蛮族主力未损,只是粮草被毁、锋芒受挫。他们退守北疆北境,依山扎营,扼守要道,依旧死死锁死北疆门户,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更可怖的是,此战之后,蛮族彻底摸清了北疆虚实——朝堂反应迟缓、边防废弛、各营畏战怯敌,唯一能挡得住他们的,只有一座残破黑风谷、一个沈彻。
下一次南下,只会更狠、更稳、更无解。
而大朝的内部风波,才刚刚掀起巨浪。
北疆全线溃败、六营不战而逃、三千守军全军死战的消息,伴着战场急报,快马加急送入京师。
朝堂震动,百官哗然。
此前粉饰太平、隐匿军情的北疆官员,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追责、罢官、下狱、彻查的呼声席卷朝堂,往日安稳平和的议事大殿,沦为追责推诿的修罗场。
所有人都在忙着摘罪、忙着甩锅、忙着保全自身。
无人祭奠北疆亡魂,无人感念黑风谷死战之功。
有人妒功,有人构陷,有人欲将此战的惨烈,化作朝堂博弈的筹码。
有人上奏,言黑风谷逞强好战、激化蛮夷矛盾,致使兵灾蔓延;有人进言,称沈彻孤军冒进、擅启战端,方引来了联军围剿。
乱世从来如此,沙场将士以骨殉国,朝堂文臣以笔定罪。
边疆风雪未停,朝堂风雨已至。
周石跪在血泥之中,抬头望向沈彻,声音沙哑破碎:“哨官,我们守住了关,可往后……怕是更难了。”
沈彻抬眼,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师方向,又转头看向北方蛰伏的蛮族大营,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刀柄。
前路两面皆敌。
外有虎狼窥关,内有鬼魅藏刀。
他低声开口,字字清冷,落地有声:
“无妨。”
“关外敌来,我便挡敌。”
“朝中风起,我便迎风。”
残阳再起,血色铺地。
黑风谷的血战落幕,真正的生死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