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地平线,惨白,冰冷,不带一丝暖意。
一夜休整的蛮族联军,彻底苏醒。
三万大军列阵荒原,黑压压的人潮从视野尽头铺开,刀枪林立,寒芒映着初晨天光,刺得人眼底生疼。昨夜南下劫掠的铁骑已然归营,马蹄载满血污与物资,裹挟着被俘的边民,士气彻底回满。
他们扫清了外围、截断了后路、补满了粮草,再无后顾之忧。
今日之功,唯有破关。
蛮族主将骑马立于阵前,目光冷漠扫过残破不堪的黑风谷隘口。
他能清晰看见墙体的裂痕、残缺的墩台,看见谷口堆叠如山的尸骸,看见寥寥数百残兵松散伫立、摇摇欲坠。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昨夜僵持,是他刻意隐忍,今日天明,便是终结。
“全军推进。”
平淡两字,落下绝杀令。
没有嘶吼造势,没有战前宣言,三万蛮军同步踏步、前行。大地震颤的轰鸣再度响起,由远及近,死死压在黑风谷每一名幸存者的心头。
谷内七百残兵,尽数站定。
无人整理甲胄,无人擦拭兵刃。战甲破碎不堪,刀刃卷刃缺口,身上血痂层层叠叠,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却依旧一个个挺直脊背,钉在各自的战位上。
没有阵型,只剩人心。
周石站在右翼缺口处,手中握着一柄断刃,虎口旧伤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环顾身旁弟兄,有过半是拄着断枪、靠着墙体勉强站立的伤兵,声音沙哑低沉,没有激昂口号,只有一句实话。
“弟兄们,我们挡不住三万大军。”
众人沉默,无人辩驳。
从兵力、器械、体力、地势,他们全方位落败,死局已定,无人侥幸。
“但我们得挡。”周石抬眼,望向步步逼近的黑色人潮,字字沉重,“身后是北疆腹地,是万千边民。我们退一步,百姓就要遭屠,山河就要沦陷。”
“今日战死,是我们的本分。”
寥寥数语,落尽悲壮。
沈彻立于中路最高残台,目视全局。
他看见了蛮军整齐的碾压阵型,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兵锋,看见了己方残兵最后的倔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战,无胜机。
昨夜死守,靠的是完备防务与出其不意的火阵、风势;今日再战,无障可依、无械可用、无力可耗,纯粹是以命换命,用残躯血肉拖延沦陷的时辰。
但拖延,就是意义。
多守一刻,腹地百姓就多一刻迁徙逃命的时机;多撑一日,北疆腹地就多一日布防备战的缓冲。
六营逃兵弃土求生,朝堂迟缓误局,总得有人留下来,填这烂透的大局。
“全员备战。”
沈彻沉声下令,声音穿透清晨的风声,冷静得近乎冷酷。
“无盾则以身挡,无刃则以拳搏,无气则以尸阻。”
“不求胜,只求拖。”
“拖住时辰,拖住兵锋,拖住这即将倾覆的北疆大势。”
军令落下,残兵齐齐应和。
声响不洪亮、不磅礴,微弱却坚定,在漫天压来的兵势中,执拗得令人心酸。
须臾之间,蛮军兵锋抵至谷口。
首轮冲锋,便是极致的亡命碾压。
数千重甲步卒顶在前头,厚盾齐推,硬生生碾碎表层残留的血土与尸骸,贴近残缺墙体。不等登梯架起,无数蛮兵直接踩着尸堆、踏着同伴肩头,徒手攀墙而上。
近身血战,瞬间爆发。
守军没有箭矢、没有滚木,只能俯身徒手搏杀。有人伸手死死拽住攀墙蛮兵的甲胄,拼尽最后力气将人拽落;有人举着卷刃残刀,胡乱劈砍阻挡;有人身受重伤无力挥刃,便直接俯身抱住蛮兵双腿,以身为锁,死缠到底。
惨烈,荒诞,却最真实。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卒,掌心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攥着长枪,捅落一名又一名攀墙敌兵。每一次发力,伤口撕裂剧痛钻心,他浑身颤抖,却半步不退,直至被暗处飞矛贯穿胸膛,轰然倒地。
一名腹伤未愈的新兵,被蛮兵劈中肩头,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他没有惨叫逃窜,反而借着前冲之势,死死咬住蛮兵脖颈,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同归于尽。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剩绝境之人最后的血性。
蛮军人数太多,杀不尽、挡不完。
倒下一层,涌上一层。残破的墙体不断被突破,密密麻麻的蛮兵从各处缺口涌入谷内,守军只能贴身巷战,节节死守。
每一寸土地的易主,都要堆满双方的尸体。
周石带队堵死中路缺口,一人独占数名蛮兵,断刃翻飞,浑身浴血。他肩头再添深创,左臂彻底失力,垂落身侧,只剩单手持刀死战,嘶吼着斩杀突进的敌兵,眼底早已赤红一片。
“堵死缺口!死也别让他们进谷!”
可人力终究有穷。
半个时辰血战,守军再度锐减。七百残兵,只剩三百余人能勉强站立,尽数带重伤,人人力竭脱力。
防线彻底千疮百孔,再也无法合围堵守。
蛮军源源不断涌入谷中,第一道防线,彻底崩碎。
蛮族主将立马扬刀,冷声传令:“分割清剿,彻底屠尽,不留活口!”
涌入的蛮军即刻分兵,四处切割守军残阵,意图将这最后数百死士,逐一剿灭、片甲无存。
战局,彻底进入终局。
就在全线濒临覆灭的刹那,南方天际,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破空锐响。
咻——!
一声长鸣,穿透漫天杀伐。
正在清剿残兵的蛮军动作齐齐一滞,下意识望向南方来路。
荒原尽头,一缕烟尘极速翻涌而来,不是蛮族劫掠的散骑,是规整行军、疾驰赶路的军阵烟尘。
旗帜猎猎,冲破晨雾。
那是——朝廷援军的旗号。
迟来五日的援兵,在黑风谷即将彻底覆灭的最后一刻,终于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