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落。
血色天光褪去,冰冷的夜色迅速铺满北疆荒原。
持续一个时辰的悍死冲锋,骤然停歇。
蛮族潮水般的攻势向后收撤,黑压压的人潮退至尸堆之外,却并未远去。三万联军列阵荒原,如同蛰伏的黑兽,死死锁住黑风谷隘口,喘息、整队、蓄势。
战场短暂死寂。
这份安静,比厮杀更让人窒息。
谷口前线,早已不复地形原貌。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了陷坑与沟壑,血水浸透土层,凝作乌黑泥泞。踏上去湿滑黏重,每一步都能听见挤压血水的细碎声响。
黑风谷守军,已不足千人。
半数轻伤、三成重伤,真正完好无损的士卒,寥寥无几。有人拄着断枪喘息,半边身子被血水浸透;有人按住喷涌的伤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有人瘫坐尸边,眼神空洞,耳边还残留着濒死的哀嚎。
没有欢呼,没有侥幸。
所有人都清楚,蛮族不是败退,只是换阵。
白日铁骑冲锋、死士撕阵,只是试探损耗。
真正的总攻,在夜里。
周石浑身浴血,踉跄登上高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哨官,兵力打空了。再扛一轮同等规模的冲锋,我们……没人了。”
沈彻立在夜风之中,衣甲冰冷,眼底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俯瞰下方蛮族动静,漆黑原野上,无数火把次第点亮,星星点点连成火海,合围之势愈发清晰。
对方不急。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粮草充足,打算活活耗死这座孤关。
“三部联军主帅很稳。”沈彻低声开口,语速极快,“白日耗我精锐,夜间集中所有剩余死士、重甲步卒,一举破口。”
“他们清楚,我们无援、无补、无轮换。拖到深夜,我军体力透支到极限,就是破城最佳时机。”
局势早已明牌。
整条北疆防线崩碎,六营将官逃窜避战,朝堂文书粉饰太平,无人问此地死活。黑风谷就是弃子,是被大局放弃的边角,唯有自身可救自身。
沈彻不再固守被动消耗。
死守必死,唯有破局,方能续命。
“传令。”
他语速陡然加快,句句落地决绝,不带半分犹豫。
“搬出所有储备火油、枯柴、干草,尽数堆于前沿尸堆地带。”
“剩余弓弩手全部集结中路,放弃零星骚扰,留存箭矢,专压敌军总攻集群。”
“重伤能动者,全部搬运障碍、加固内墙;轻伤士卒全数归阵,分三批轮守,哪怕站着不倒,也要卡死战线。”
众人心头一震。
这是焚阵死守。
以整片前沿阵地为薪,以尸骸为柴,用火墙封死蛮族冲锋路径。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险招,灼烧敌军的同时,也会彻底毁掉谷口所有缓冲地形,此后再无屏障,只能贴身死战。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片刻之间,谷内仅剩的物资尽数搬上前线。
夜色渐深,荒原风声凛冽。
蛮族阵营异动再起。
数万火把向前推移,照亮整片黑暗原野。黑崖铁骑后撤,换成白毡重甲步卒居中,赤骨死士尽数前置,密密麻麻的黑影压至一箭之地外。
死士列阵,人人带刃、面带死色。
蛮族主将立于高岗,冷眼凝视孤关,抬手落下终局军令。
“今夜,踏平黑风谷。”
万千蛮兵齐声应和,声浪震碎夜色。
总攻,至矣。
“点火。”
沈彻一字落定。
前沿火光骤起!
烈焰顺着尸堆、枯木、泼洒的火油疯狂窜起,瞬间化作一道横贯谷口的冲天火墙。熊熊烈火吞噬夜色,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将整片冲锋地带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最先冲至的前排死士来不及收势,直接撞入火区。
烈焰吞身,皮肉灼烧的焦臭混着凄厉惨叫,瞬间盖过风声。无数蛮兵在火海中翻滚、崩塌、寂灭,前队覆亡,后队依旧踏着烈火强行突进。
蛮族悍性,尽显无遗。
他们不惧火、不惧死,只惧破关无功、冬日蓄势白费。
火海拦得住冲锋,拦不住亡命。
无数蛮兵顶着烈焰缺口,带火扑关,尸身不断填入火墙之内,硬生生用尸体压灭火势,为后续大军踏出通路。
火墙渐弱,黑烟滚滚。
第二波、第三波蛮军持续压上。
“放箭!”
残余弓弩手尽数倾泻箭矢,箭雨漫天,收割火海残余敌兵。可敌军无穷无尽,倒下一层,立刻补上一层。
火灭、箭尽、阵残。
黑夜之下,蛮族大军终于冲到墙下。
贴身死战,再度开启。
这一夜,没有天时、没有地利、没有人和。
唯有残兵、孤关、死志。
沈彻抽刀下坛,寒光破夜。
他不避不退,亲自踏入最前线。
既然大局弃此北疆,那他便以一己刀锋,为黑风谷劈出一线生机。
夜战滔天,生死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