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陈凡就醒了。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晨光。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二十八万五,深圳,黑道,阿彪……这些字眼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但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衣。陈桂花也起来了,在灶房生火,听见动静,探出头:“凡子,这么早?”
“嗯,今天要去深圳。”陈凡说。
“饭马上好,吃了再走。”陈桂花说。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煮鸡蛋。陈凡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陈桂花看着他,眼圈红了:“凡子,要不……咱不去了?钱不要了,行不行?”
“娘,二十八万五,不是小数。而且,这次要是退了,以后谁都敢欺负咱们。”陈凡说,“您放心,我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陈凡:“里面是五百块钱,路上用。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用布包着,“你爷留下的,防身。小心,别伤着自己。”
陈凡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匕首是老的,鞘是牛皮的,刀身乌黑,但很锋利。他别在腰后,用衣服盖好。
“爹,娘,我走了。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陈凡说。
“每天打电话,记住了?”陈桂花哽咽道。
“记住了。”陈凡背起背包,走出院子。
门外,柱子已经在等了,骑着辆摩托车。看见陈凡,点头:“陈哥,走。”
两人骑摩托车去汽车站。天还没亮,街上很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路边树上的鸟。
“陈哥,深圳那边,真能行吗?”柱子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能行。”陈凡说,“阿彪是老刀介绍的,应该可靠。而且,咱们不是一个人去,老刀说阿彪会派人接应。”
“我还是不放心。”柱子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行,店里得有人看着。你是副经理,得坐镇。”陈凡说,“而且,这次去深圳,人多反而显眼。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好脱身。”
柱子不再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快了。
到汽车站,天刚蒙蒙亮。陈凡买了去省城的车票,第一班车,六点。上车前,他拍拍柱子的肩:“看好家,等我回来。”
“陈哥,你一定小心。”柱子眼眶有点红。
“放心。”陈凡转身上车。
车开了。陈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县城渐渐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影,都远了。他心里忽然有点空,但更多的是决绝。这次去深圳,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闯。
到省城,转火车去深圳。一路上,他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到了深圳,怎么联系阿彪?阿彪会怎么帮忙?取钱的过程会不会出意外?拿到钱后,怎么运回来?每一步,他都想了几个预案。
下午三点,火车到深圳。陈凡下车,走出车站。深圳的阳光很刺眼,空气里有股熟悉的躁动。高楼,车流,人潮,一切依旧,但在他眼里,多了几分危险。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阿彪。电话是阿彪档口的,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
“我找彪哥,就说陈凡来了。”陈凡说。
“等会儿。”年轻人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阿彪的声音传来:“陈凡?到深圳了?”
“到了,在火车站。”
“站着别动,我让人去接你。车牌号粤B-5438,白色面包车。十分钟到。”阿彪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凡在火车站门口等。十分钟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车牌号5438。车停下,下来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平头,穿着工装,但眼神很凶。
“陈凡?”一个问。
“是我。”
“上车。”
陈凡上车。车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车门关上,车开了。
“彪哥在哪儿?”陈凡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副驾驶的人说,声音很冷。
车在深圳的街道上穿行,拐来拐去,陈凡很快就不辨方向了。他知道,这是故意的,不想让他记住路线。他也不问,只是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
开了约莫半小时,车在一个城中村停下。这里很乱,房子低矮,电线像蜘蛛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空气里有股垃圾的臭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
“下车。”副驾驶的人说。
陈凡下车,跟着那三人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铁门前。一人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但干净。阿彪在院子里坐着,正在喝茶。
“彪哥。”陈凡上前。
“来了?”阿彪抬眼,打量他,“坐。”
陈凡坐下。阿彪给他倒了杯茶:“老刀都跟我说了。二十八万五,被人盯上了。谁盯上的,知道吗?”
“不知道。周国华说,是道上的人。”陈凡说。
“周国华……”阿彪喝了口茶,“他那个人,太正经。正经人,容易漏风。钱放他那儿,不安全。”
“所以来找彪哥帮忙。”陈凡说。
“帮忙可以,但规矩你懂。”阿彪说,“百分之五的佣金,一万四。另外,取钱、运钱,有风险。出了事,我不负责。只保证尽力。”
“我明白。”陈凡说。
“行,那你说说,钱在哪儿?有多少人知道?”阿彪问。
陈凡把情况说了:钱在周国华公司的保险柜,二十八万五,用两个旅行袋装着。知道的人,除了周国华和他,还有周国华公司的几个人,可能还有道上的眼线。
阿彪听完,沉吟:“周国华的公司,在罗湖,繁华地段。白天去取,太显眼。晚上去,保安严。得想个法子,调虎离山。”
“怎么调?”陈凡问。
“我找人,去周国华公司闹事,引开注意力。你趁机进去,取钱。拿到钱,立刻走,别停留。”阿彪说。
“周国华会配合吗?”
“我会跟他谈。给他点好处,他会配合的。”阿彪说,“但陈凡,你得想清楚。一旦取了钱,你在深圳就待不住了。得立刻离开,回内地。而且,钱不能全带走,得分批。一次带太多,太危险。”
“分批?怎么分?”
“先带十万走,剩下的,我帮你保管,慢慢运。”阿彪说。
陈凡心里快速盘算。阿彪说得对,一次带二十八万五,太危险。但把剩下的钱交给阿彪保管,他信不过。
“彪哥,钱我想一次带走。”陈凡说。
“一次带走?”阿彪挑眉,“你带得走吗?火车站、汽车站,都有眼线。你带着两个大旅行袋,一看就有问题。不出深圳,就得被截。”
“那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阿彪说,“把钱换成黄金。黄金好带,也保值。二十八万五,能换十斤黄金。十斤黄金,一个小包就装下了。而且,黄金在黑市是硬通货,比现金安全。”
陈凡心动了。换成黄金,确实安全,也方便。但问题是,怎么换?在哪里换?会不会被骗?
“彪哥有渠道?”
“有,但得收手续费。百分之三,八千五。”阿彪说。
又是钱。陈凡算了一下,佣金一万四,手续费八千五,总共两万两千五。二十八万五,去掉两万两千五,还剩二十六万两千五。虽然少了两万多,但安全,值。
“行,换黄金。但我要验成色,要足金。”陈凡说。
“放心,我介绍的,成色保证。”阿彪说,“那这样,今晚行动。我安排人去周国华公司闹事,你进去取钱。取到钱,直接去换黄金的地方。换好黄金,我送你出深圳。怎么样?”
“今晚?”陈凡心里一紧,“会不会太急?”
“急?再等两天,钱可能就没了。”阿彪说,“道上的人,鼻子灵得很。知道有钱在周国华那儿,不会等太久的。”
陈凡咬咬牙:“行,今晚。”
“好,那你先休息。晚上八点,我来接你。”阿彪说完,让人带陈凡去旁边一间屋子休息。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陈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晚上的行动:去周国华公司,取钱,换黄金,离开深圳。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周国华会不会配合?闹事的人会不会演砸了?换黄金的地方会不会是陷阱?离开深圳的路上会不会被截?
他想得头疼,但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有人送饭来,是盒饭,两荤一素。陈凡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看看表,六点。还有两个小时。
七点半,阿彪来了,换了身衣服,黑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看起来很利落。
“准备好了?”阿彪问。
“好了。”陈凡起身。
“走吧。”阿彪带着陈凡出了院子,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多了两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不说话,但眼神警惕。
车开了。天已经黑了,深圳的夜,灯火辉煌。但陈凡没心思看风景,他盯着窗外,记着路线。
车开到罗湖区,在一栋写字楼附近停下。阿彪递给陈凡一个对讲机:“拿着,调到这个频道。我的人在里面闹事,会通知你。你听到信号,就进去。周国华在四楼,办公室408。保险柜密码他知道。取到钱,从后门出来,有车接你。”
“明白。”陈凡接过对讲机。
“记住,动作要快,别犹豫。”阿彪说。
陈凡下车,走进写字楼。楼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在打盹。他上到四楼,找到408室。门关着,他敲门。
门开了,是周国华。周国华脸色不太好,看见陈凡,点点头:“进来。”
陈凡进屋。办公室很大,但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周国华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两个旅行袋,正是陈凡存的那两个。
“钱在这儿,你点一下。”周国华说。
“不用了,我信您。”陈凡提起旅行袋,沉甸甸的。
“陈凡,这次的事,对不住。”周国华说,“我公司有内鬼,消息漏了。阿彪跟我说了,他会帮你。你小心点。”
“谢谢周先生。”陈凡说。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声音:“闹起来了,快!”
陈凡提起旅行袋,转身就走。周国华拉住他:“后门在楼梯间左边,有辆车等着。”
陈凡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吵架,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他不管,径直走到楼梯间,找到后门,推门出去。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车,是辆破旧的桑塔纳。司机看见他,招手。陈凡上车,车立刻开了。
“去南山。”司机说。
车在深圳的街道上飞驰。陈凡抱着两个旅行袋,心跳得厉害。他看看后视镜,没有车跟来。稍微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车在一个城中村停下。司机说:“到了,下车。往前走五十米,有个修理厂,进去找彪哥。”
陈凡下车,提着旅行袋,往前走。修理厂很破,门口挂着个牌子“大发修理厂”。他走进去,里面灯光昏暗,几个工人在修车。阿彪在里间,看见他,招手。
“钱带来了?”
“带来了。”陈凡放下旅行袋。
阿彪打开,看了看,点头:“行,跟我来。”
他带着陈凡走到修理厂最里面,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个天平,还有几块金砖。一个老头坐在桌后,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老金,换黄金。”阿彪说。
老头放下报纸,看了看旅行袋:“多少?”
“二十八万五,换十斤黄金,足金。”阿彪说。
老头起身,打开旅行袋,开始数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数。数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数完。
“数对了,二十八万五。”老头说,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块金砖,每块一斤,黄澄澄的,在灯下闪着光。
“验验。”阿彪对陈凡说。
陈凡拿起一块金砖,沉甸甸的。他不懂黄金,但看成色,应该是真的。他又用牙咬了咬——这是土法子,但管用。金砖上留下牙印,是真的。
“成。”陈凡说。
老头把十块金砖装进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递给陈凡。陈凡接过,背在肩上。十斤黄金,不算太重,但很踏实。
“谢了,老金。”阿彪说,又对陈凡说,“走吧,我送你出深圳。”
两人出了修理厂,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开了,这次是往关外开。深圳有关内关外之说,关内是特区,关外是郊区。出了关,就相对安全了。
车上,阿彪说:“陈凡,黄金你带好了。出深圳后,别停留,直接回内地。火车、汽车,都别坐,太显眼。我安排辆货车,你藏在货里,混出去。”
“货车?”陈凡一愣。
“对,运菜的货车。司机是我的人,可靠。你藏在菜筐里,没人查。”阿彪说。
陈凡心里一暖。阿彪虽然江湖,但办事周到。
“彪哥,这次谢谢您。”陈凡说。
“别谢我,谢老刀。老刀对我有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阿彪说,“不过陈凡,我得提醒你。这次的事,虽然解决了,但你得罪人了。道上的规矩,拿了钱,要留名。你这次拿走二十八万五,那些人不会罢休。以后来深圳,要小心。”
“我明白。”陈凡说。
车到关外一个菜市场,停下。阿彪带着陈凡走进市场,找到一辆运菜的货车。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看见阿彪,点头:“彪哥。”
“老刘,这人交给你了。安全送到地方。”阿彪说。
“放心。”老刘打开车厢,里面堆满了菜筐。他挪开几个,露出一个空隙:“进去吧,憋屈点,但安全。”
陈凡钻进空隙,菜筐重新堆上。里面很黑,有股菜味,但还能呼吸。
“陈凡,保重。”阿彪在外面说。
“彪哥,后会有期。”陈凡说。
车厢门关上,车开了。陈凡躺在菜筐间,怀里抱着装黄金的帆布包,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天,惊心动魄。但总算,钱到手了,安全了。
车摇摇晃晃,开了很久。陈凡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在深圳的高楼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城市很大,但他很小。他抱着黄金,在人群里穿梭,后面有人在追……
然后,他醒了。
车停了。外面传来老刘的声音:“到了,出来吧。”
陈凡推开菜筐,爬出来。天已经亮了,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郊区的公路边。
“这是哪儿?”陈凡问。
“出了深圳了,往前走走,有去省城的车。”老刘说,“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保重。”
“谢谢刘师傅。”陈凡从怀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老刘。
老刘推辞了一下,收了:“快走吧,路上小心。”
陈凡背着帆布包,往前走。走了约莫半小时,看见一个长途汽车站。他买了去省城的车票,上了车。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深圳渐渐远去。这次深圳之行,像一场梦。惊险,刺激,但总算,有惊无险。
他摸摸怀里的帆布包,十斤黄金,沉甸甸的。这是他的全部身家,也是他未来的资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阶段。有了这二十六万黄金,他可以做更多事,开更多店,赚更多钱。
但前路也更险。黑道,举报人,大伯,税务……明枪暗箭,只会更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智慧。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站在县城的高处,看着脚下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他的店铺,一家,两家,三家……货如轮转,钱如流水。远处,省城的高楼在招手,深圳的霓虹在闪烁。他的商业版图,在扩大,在延伸。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
车在公路上飞驰,离深圳越来越远,离家乡越来越近。
他知道,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