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
顾家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骡车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顾辞穿着堂姐顾蓉新缝的细棉长衫,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抬腿跨上车辕。
薛明阳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比顾辞大出两圈的黄花梨木考箱,呼哧呼哧地往车上爬。
两人坐稳后,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清河县城走去。
薛明阳靠在车厢内,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
“你这会还背什么?”
薛明阳嘿嘿一笑。
“辞弟你这就不懂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顾辞没有再理他,由着他一路嘀咕。
骡车在鹿鸣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大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平日里宽敞的街道今天格外拥挤,送考的家属和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陈良背着个青布书袋,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一转头看见顾辞和薛明阳,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顾师弟,薛兄,你们可算来了。”
陈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我娘前几日去城隍庙求的符,非让我烧成灰和水吞下去。”
“我半夜拉了三回肚子,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张符纸,语气平静。
“去旁边包子铺买碗热豆浆喝了,暖暖胃。”
“考场上不许如厕,你若是再拉,这趟府试就白去了。”
陈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包子铺跑。
薛明阳看着他的背影,啧啧摇头。
“这还没进考场呢,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废了。”
顾辞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堂门口的台阶上。
赵文翰穿着一身青色学子服,手里捧着一卷《礼记》,正站在台阶最上方默读。
他眼底的青黑比几天前更重了,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他隔绝在外,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页。
顾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辰时正刻的钟声在书院内敲响。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学子们自发地在院子里排成四列。
周秉文从后堂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暗纹儒服。
手里也没有拿那把让人胆寒的戒尺。
周秉文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八名得意门生,以及同来汇合的全县三十余名外院学子。
“都把腰板给我挺直。”
“该教的,老夫都已经教了。”
“该背的,你们这几天也背得差不多了。”
周秉文走下台阶,来到前排的一名学子面前,伸手帮他把翻卷的衣领理平。
“进了贡院,莫要慌。”
“拿到卷子先看题,看明白了再落笔。”
“号舍里热,记得穿薄衫。”
“水要煮沸了再喝,吃食若是馊了宁可饿着也不许碰。”
他就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最琐碎的细节。
薛明阳站在顾辞身后,吸了吸鼻子。
“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他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偷吃糖了?”
顾辞转头瞥了他一眼。
没等他开口,长街尽头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的鸣锣声。
“当,当。”
铜锣声不急不缓,透着官府特有的威严。
书院门口的学子与送考家属纷纷转过头。
人群不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
柳半山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走在队伍最前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名腰跨雁翎刀的县衙捕快。
捕快们两两一组,用粗木杠抬着两口半人高的粗瓷水缸,缸口蒙着大红绸布。
队伍正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宋清远迈步走下脚踏。
这等隆重的排场,平日里只有大人物下县时才能看到。
学子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秉文迎上前去,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长揖。
“县尊大人拨冗亲临,鹿鸣书院上下,不胜惶恐。”
宋清远伸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山长莫要多礼。”
“本县的学子今日出征府试,本官身为清河父母,理当来送一送。”
他转过身,冲着柳半山抬了抬下巴。
柳半山会意,挥手招来几个衙役,在书院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两排长条木桌。
几十只干净的粗瓷大海碗,在桌上一字排开。
红绸揭开,泥封拍碎。
一股浓郁醇厚的米酒香气,顺着晨风飘进书院的大门。
衙役们拎起木提溜,将澄澈清亮的米酒挨个倒满。
酒液在碗中泛着微黄的色泽,酒香醇厚,一点也不刺鼻。
宋清远走到长桌前,亲手端起一碗酒。
“本官在清河县做了六年父母官,今日,是最高兴的一天。”
“你们应当知道,南阳府下辖八县。”
“咱们清河向来被人说是种地的小县,文风不显,功名难出。”
“往年去府城参考,走在街上,连客栈的小二都要低看一眼。”
宋清远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加重。
“但今年不同。”
“你们之中,有人算学精湛,无须拨弄算盘便能满分交卷。”
“有人策论扎实,懂得经世致用之道。”
“更有人落笔生花,登高作赋,一文镇住那不可一世的江陵才子!”
宋清远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顾辞身上。
那目光里没了官场的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欣慰。
薛明阳站在后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顾辞的胳膊。
“辞弟,县令大人看你这眼神,怎么跟看亲儿子似的。”
顾辞面无表情,抬起脚尖,踩在薛明阳脚背上。
“哎呦喂……”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就有些圆润的五官皱成一团,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我错了,我错了,辞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