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的光环

刺儿去了茶房,有条不紊地收拾茶具。

不多一会儿,青棠进来了,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窖口的活儿,是你干的?”

刺儿手上不停:“是。芸香使唤我去的。”

青棠道:“她使唤你,你就去?”

刺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她拿着管事嬷嬷的令,我不去,就是抗命。”

青棠目光清清冷冷的,感觉不出深浅。

刺儿不好猜测她知道些什么,也不去费心琢磨,只借机告假,“青棠姐姐,我昨儿夜里没睡好,身子发沉,想求个假,出府抓一剂药。不知姐姐可否通融?”

青棠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没有多问什么,点头道:“茶室我会让人盯着,你去便是。”

刺儿谢过青棠,收拾完便回了耳房。

门栓一扣,她找出一套浅素布衫,将长发挽起,用布巾裹好,脸上不施脂粉,连唇色都压得淡白。

影七在后角门外等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便移开,硬邦邦丢下一句:“跟上。”

刺儿没有吭声,跟在他身后。

影七步子快,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刺儿小跑几步,拿话绊住他。

“影七爷,你在二爷身边多少年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打听打听,犯法?”

影七看她一眼,放慢步子,“我十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粮食全没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爹娘弟妹都饿死了,家里剩我一个,逃难到洛京,差点饿死在街头。是二爷救的我,给了我一条活路。”

刺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你叫影七。那岂不是还有影一、影二、影三?”

“有。”

“啊,真有?你们排到影几?”

“三十六。影三十六。”

刺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个个都像你这么不爱说话?”

“……”影七白眼,“我话可多了。”

刺儿憋笑憋得脸颊僵硬,好奇追问:“听说二爷麾下影字卫,个个都是顶尖好手?”

影七没答。

脚步又快了些。

待刺儿再次赶上,他才低声回道:“我们都是二爷捡回来的苦命人。顶尖好手算不上,但都听二爷的话,生死全凭二爷一声号令。”

刺儿问:“都说二爷对下属严苛,想来你们平日吃了不少苦吧?”

“严苛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去年影三重伤,二爷不惜花费重金遍寻名医,也要保住他的命。我等虽苦,却从不怕被主子抛弃。”

刺儿:“那他是不是很难伺候?”

影七别过脸,“比你想的好。”

刺儿想起谢云烬昨夜对她说的那些话,笑了笑。

影七脚步未停,声音多了几分郑重:“二爷吩咐,今日带你去架阁库,由我保护,绝不可让你出事。”

刺儿敛容,郑重地将他行了一礼:“有劳影七公子。”

影七身形微僵,只觉耳根微微发热,匆匆还礼,“分内之事。”

-

架阁库守卫森严。

丈余的高墙上,插着细密的尖刺,角楼上常年有守卫手持长矛瞭望,寻常人望一眼都觉胆寒。

影七上前递上令牌。

守卫查验时,不免多看刺儿两眼。

“这位小娘子面生。”

影七眼皮都没抬,“二爷的人。”

守卫换上笑脸,双手交还令牌,推开大门,“请。”

影七面无表情地点头,带着刺儿快步入内,穿过天井,走到阁库外,对守卫交代几句,告诉刺儿,“画皮案的卷宗在第三格。巳时正,有人前来例行清点,你巳时前必须离开。”

他说完便退到门外。

刺儿独自一人进入阁内。

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整齐排列,堆满卷宗、册子、函匣,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案类,新旧不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

她径直走向第三格。

《原督造司副丞董承业幺女剥皮案·永兴六年十月》

抽出,翻开。

有案情记录,还有绣衣司的调查手札。

案发经过录得十分详尽:“十月二十七,殁于闺房。脸皮完整剥落,尸身旁置人皮残片,以金线绣纹。”

“绣衣司现场勘察,地面足迹混乱,雨水自窗下延伸至尸首旁,凶手刻意模糊脚印。”

刺儿飞快地翻看,没有更多的线索。

她合上卷宗,慢慢往前走,视线从一排排标签上滑过。

永兴元年——刑部——户部——吏部——

没有卫家的案子。

永兴元年——京畿道——江南道——

也没有。

环顾四周,冷清清的,没有人。她迟疑一下,转身朝最里头那间走去。推开门,里头光线更暗,堆放的卷宗年代也更为久远,一些函匣落了灰,显然许久没有被翻检过。

刺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在倒数第二排的樟子架最高处,终于看到——

“永兴元年——京兆府——卫氏血案——”

函匣不大,木质普通,但封条与众不同,不是官府制式的文字,写得潦草,也没有落印。

刺儿深吸一口气,踮脚,伸手去拿……

半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天光涌进来,在地面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刺儿如遭雷劈。

定住,转头看去。

谢沉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袭霜色宽袖长袍,腰系同色宽带,衣袂无风自动,如月中仙人踏云而来,不言不语,泠泠然如有光华内蕴。

这张脸还是生得太好了些。

多望两眼,呼吸都要轻上三分。

刺儿定定神,敛衽行礼,“见过世子爷。”

谢沉没有应声。

跨过门槛,朝她走来。

架阁库很安静,所有的光好似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怒,不威,甚至没有情绪,但压迫感十足……

他在刺儿面前停下。

“你在做什么?”

刺儿极快地觑他,怯生生地,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微微流露的委屈,将她清丽的脸庞衬到极致。

“婢子不知世子爷驾到,若有冲撞,还请世子爷责罚。”

“回答。”谢沉道。

刺儿眼巴巴看他,微咬下唇,指尖若有若无地轻捻袖口,无措、易碎,好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浑然天成,美得扎眼。面前的男子若非谢沉,想必没人躲得过这般撩拨。

但他是谢沉。

孤高清峻,拒人千里。

刺儿在心里叹。

“世子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沉道:“真话。”

“婢子想见世子爷。”

刺儿眼睫微动。

目光澄澄亮亮的,像干了坏事被抓个正着,还要无辜舔舔爪子的小猫儿。

“假话世子爷还要听么?”

好生大胆!

这四个字不是谢沉说的,是门槛外的侍卫寒光的心声。

他以为下一瞬,这个试图狐媚世子的婢女,就要倒大霉了。

谢沉却朝她走近。

三步的距离缩成一步。

空气陡然变得黏稠,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襟上清冽的兰香混在一起,仿佛将这方寸间添了一把暗火。

只要他再近一步,她的唇就会擦到他的衣襟……

谢沉没有。

他缓缓抬高手,掠过她的脸颊,从她身后的樟木架上,取下她方才够不着的卷宗。

刺儿一动不动,看着他袖口的暗纹从眼前一晃而过……

“卫家卷宗。”谢沉问:“你也想看?”

刺儿对上他的眼睛。

有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浮尘在两人中间缓慢浮动。

“想。”她声音极轻,好似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婢子想看。”

谢沉居高临下看她,如神明低头,黑眸深不见底。

“为何?”

刺儿没有退后,微微仰起下巴,露出那段脆弱的颈线。

“因为世子拿了它。世子在意的,婢子就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