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章 吻

出发那天是周一,早上六点半。

戚准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她包里,摆摆手:“走吧,这一堆事,我就不送了。”

江菀拎着简单的行李包,打算去镇中心的班车站坐第一班车。

去县里开车一个多小时,班车也差不多,省得自己开车犯困分神。

刚走出一条街,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柏聿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一个红点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两人目光在晨雾里撞上。

江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另一头走。

“上车。”

柏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菀当没听见。

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

几步,柏聿就到了她身侧,手一伸,直接把她手里的行李包拎了过去。

“我送你。”

“不用。”

江菀去夺,他就把包举高,让她够不着。

身高差在这种时候格外让人恼火。

江菀瞪他。

柏聿垂下眼,看着晨雾湿漉漉地沾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

“县里有个疫情通报会,我要去县畜牧局办事。”顿了一下,“顺路。”

又是顺路。

全天下的路都顺着他修的。

他现在说什么江菀都不信。

六点半的塔河镇还没完全醒过来,不远处早餐摊的蒸笼在冒白气。

要是被哪个邻居出来买包子时看见,明天闻嘉宁又会坐在兽医站里,笑盈盈地说“我听说了”。

她抬起头,柏聿的脸近在咫尺。

眼底薄薄一层青黑色,下颌冒出短短的胡茬,说不上多憔悴,也显出几分不那么整饬的疲态。

想到闻嘉宁说他在忙牛舍的改建,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怎么睡。

心脏缩了一下。

江菀别开脸:“你把包给我。”

“上车我就给你。”

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江菀肩膀一紧。

在这条街上跟柏聿拉来扯去,比坐进他的车更蠢。

扫了一眼街头巷尾,她妥协,咬着牙拉开了副驾的门。

“开快点。”

柏聿浅笑,把她的行李包放进后座,绕到驾驶位上了车。

这辆车她没见过。

内饰干净,没有草料那种味道。

副驾的座椅被人调过,往后推了一截,腿部空间宽敞,她的右腿正好可以微微伸直,不必蜷着。

驶出镇街,对面一辆白色轿车迎面驶来。

江菀本能地低头,身子往下缩了缩。

车擦过去,她从反光镜里辨认了一下,不是牧场的车,也不是闻家的。

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做贼心虚的样子有些好笑。

柏聿什么都没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神情淡漠。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砖房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山峦。

天光一层层亮起来,雾被阳光揭开,远处的山脊线慢慢从白茫茫里浮出来。

沉默持续到出镇的岔路口。

江菀问:“南坡是你找人修的?”

柏聿没否认,“嗯”一声:“顺手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问得认真,柏聿轻哼道:“告诉你,你就不让修了。”

江菀:“……”

这倒也是。

提前说,她一定会拒绝。不然就是把修缮费逐项算清,一分不差地转过去。

可他不说,她更不安。

这些天她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结果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连让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了。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你做的这些,如果——”

“工人是从县里叫的,活干完就走了,没人知道。”

他把她还没出口的顾虑提前截断。

“牧场有不少地方要扩建修整,我手底下本来就有几个施工队在跑,调两个人过来干半天活,不费什么事。”

默了默,江菀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的?”

这回柏聿薄唇抿起,不回答了。

江菀等了几秒,他不说话,她反倒什么都明白了。

戚准报名的时候走的站里流程。

培训通知先到镇畜牧办,畜牧办和镇政府在一栋楼里。

闻项西知道,闻嘉宁就知道。

她连他修了一面墙都要事后从戚准嘴里才得知,他跟闻嘉宁之间却是有一条畅通无阻的信息通路,她永远插不进去。

院墙可以偷偷修,铁皮棚可以瞒着补。

他在暗处对她好,在明面上跟另一个女人坦诚。

江菀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准备材料,收拾行李,又把救助站这周的喂养计划写好留给林栀。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脑子转个不停。

现在车里放着低低的音乐,被晨光晒得暖烘烘的,意识开始往下沉,眼皮越来越重。

“你睡吧,”柏聿侧目,“还要四十多分钟。”

江菀不理他,但身体不听话。

不到五分钟,头就开始侧向了车窗,呼吸变得绵长缓慢。

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化,柏聿才敢侧过头看她。

她最近瘦了。

本来就单薄,现在轮廓又浅了一圈。

已经快一周没有见过她了。

皮卡锁进了车库里,他换了这辆新车,就怕她远远就认出那辆车,连路都不肯走同一条。

可换了车又怎样。

她还是在推开他。

柏聿捏了捏方向盘,暗自叹气。

又开了十几分钟,路边开始出现密集的建筑和行人,车流也渐渐多起来。

江菀还在睡。

她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连姿势都没换过。

脖子歪着,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呼吸拂动。头又歪了一点,快要磕到车窗边框。

柏聿看了眼时间,离报到时间还早,便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树下的阴影里。

熄了火,车内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

柏聿解开安全带,俯过身去。

右手绕过去,掌心托住她的侧脸,把她的头从车窗边扶正。

另一只手从她脸旁拨开那几缕碎发,指腹贴着她的额头。

温温热热,沁着一层薄汗。

唇触过她的发丝,又触过额头的皮肤。

江菀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