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旷野,寒风卷着血腥气和火药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多铎立马于缓坡之上,盯着远处那道明军车阵。
蒙古轻骑已经绕着车营游弋了两圈,漫天的重箭抛射进去,叮当乱响,连明军的阵脚都没撼动半分。
“主子,这铁皮王八壳子太硬了!”
正白旗的一名甲喇额真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南朝蛮子的火器全架在车厢缝里,咱们的战马根本靠不上去。
只要进到三十步,就是成片的铁砂子泼过来,弟兄们折损太重了!”
多铎冷着脸,盯着那面“大明昌平伯李”的将旗。
不知道中军大营那边有没有打起来,自己必须把这边的南朝溃军全啃了。
后方两名负责清扫战场的牛录额真策马飞奔而来。
“王爷!大喜!”
牛录额真翻身下马,单膝砸在泥地里大喊:
“奴才们在西南面高杰溃败的阵地上,搜罗到了大批南朝蛮子丢弃的火器!
三十几门佛郎机,一百多架虎蹲炮!火药和铅子成箱成箱地堆在地上,连封条都没拆!”
多铎眼珠子猛地一亮。
“好!高杰真是大清的送财童子!”
多铎仰天大笑,马鞭狠狠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南朝狗才造得出好火器,却没那个命用!传本王将令!”
多铎刀锋直指李守鑅车营的西北角。
“把那些缴获的火炮,全给本王推上来!调会用火器的俘虏和八旗炮手来装填!
集中火力,给本王对准他们车阵的左翼轰!本王倒要看看,是他这临时凑起来的铁皮壳子硬,还是他们自家造的大炮硬!”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
清军阵中骚动起来。
近两百名炮营的俘虏和八旗里会用火器的牛录,将一门门沉重的火炮推到阵前。
车营阵内。
高杰赤着膀子,刚用一块布把肩膀上的刀伤草草裹住。
他靠在一辆偏厢车的木轮旁,仰头大口往嘴里灌着掺了血水的凉水。
老营的残兵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周围,个个劫后余生,双眼发直。
“大帅……大帅你快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扑到高杰身边,哆嗦着手指向阵外的旷野。
高杰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身,顺着车厢的观察孔往外瞄去。
只看了一眼,高杰浑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
两百步开外,清军的步卒正忙乱地架设炮位。
黄澄澄的佛郎机,擦得锃亮的虎蹲炮,炮管上刻着的“徐州镇”铭文在惨白的日光下刺眼无比。
成箱的火药被清军粗暴地撬开,那些装填火药的木桶上,甚至还印着他高杰大营的封戳!
“我操你祖宗的多铎!那是老子的炮!”
高杰嗓子直接劈了音。
他双手紧紧抠住车厢边缘,指甲在铁皮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是他高杰这些年在江淮一带敲骨吸髓、拉下老脸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家底!
刚才溃败得太快,辎重根本来不及撤,全被丢在了旷野上。
现在,这帮建虏竟然把他的大炮推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把炮口对准他!
“开炮!给本王轰碎他们!”
“轰!轰!轰!”
几十门佛郎机和虎蹲炮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
白色的硝烟直接吞没了清军的炮阵。
“防炮!”
李守鑅在阵中厉声大吼。
“砰!咔嚓——”
数十发实心铁弹和密集的散弹狠狠砸在车营左翼的偏厢车上。
包覆着生铁皮的厚重车挡板,在火炮极近距离的集火轰击下,发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一发三斤重的实心铁弹生生砸穿了一辆偏厢车的车轴。
庞大的冲击力将整辆大车掀翻。
车厢后的两名明军长枪手躲闪不及,当场被撞倒在地,口吐鲜血不止。
紧接着,密集的虎蹲炮小铅弹泼洒而至。
铅子打在铁皮上火星四溅,顺着车厢的缝隙钻进阵中。
几十名辅兵和火铳手浑身喷血,惨嚎着倒在泥淖中。
“顶住!把备用的车厢推上去!堵住缺口!”
车营千总挥舞着战刀嘶吼。
辅兵红着眼,用肩膀用力顶住后排的备用大车,拼了命地往前推,试图填补被轰开的阵线。
可清军的炮火根本没停。
高杰丢下的弹药太充足了。
炮手们熟练地更换着佛郎机的子铳,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踵而至。
“大帅!这样下去,左翼顶不住了!”
亲兵抱着脑袋,在炮火声中冲着高杰大喊。
高杰怒视着阵外那些正在喷吐火舌的自家大炮,看着车营里的士卒因为自己丢弃的火器而成片倒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那是他的银子,那是他的命!
极度的羞愤、心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直直撞击着高杰的心脉。
他原本就在马下摔断了肋骨,此刻急火攻心,胸口猛地翻江倒海。
“噗——”
高杰身子猛地一弓,一口淤血狂喷而出,溅在车轮上。
他双眼一翻,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大帅!大帅吐血了!军医!快找军医!”
老营的残兵们乱作一团。
中军阵眼。
李守鑅端坐在马背上,盯着左翼越来越大的窟窿。
车营的战术,讲究结阵如山,火力连绵。
一旦被重火力在一个点上撕开,牵一发而动全身。
“将军,左翼甲部损失过了三成!车板全被打烂了,建虏的死兵在炮火后头压上来了,再这么填下去,咱们带来的备用车不够用了!”
副将踉跄着跑来禀报。
李守鑅没有立刻作答。
他转过头,望向西南方向那片狼藉的战场,胸口堵着一块巨石。
陛下的筹谋何等精妙。
济宁城为饵,几路大军合围。
最终形成一张铁网,将多铎的大军围困在这片旷野上,建奴的骑兵能跑,步卒辎重可跑不掉!
可战场瞬息万变。
西南这一路,高杰空有几万大军,连两个时辰都没顶住,被多铎的重骑一波冲垮。
高杰一溃,合围之势当场瓦解。
现在,多铎腾出手来,用高杰的火器,把他的车营按在地上痛击。
陛下,臣愧对您的信任。
李守鑅咬紧了牙,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不能死磕了。”
李守鑅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指向东方。
“传本将将令!全营交替掩护,向济宁城方向移阵!”
副将大惊:“将军!现在往东边移,路途遥远!刚才为了驰援高总兵,人力马力都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快不起来了!”
“不移,等建虏把我们的车板全轰烂,一样是个死!”
李守鑅语气坚决。
“大炮沉,就用人命去填!骡马死了,辅兵上!辅兵死了,战兵上,一步步给本将往东边拉!”
“甲部留守,用三眼铳和鸟铳全力封锁缺口!乙部、丙部,立刻解开阵脚,推车向东!”
军令传下,沉重的车营再次发出牙酸的轰鸣。
“拉!给老子拉起来!”
千余名辅兵将粗大的麻绳勒在肩膀上。
粗糙的麻绳生生磨破衣衫,勒进肉里,渗出血水。
他们弓着腰,双脚死死蹬在泥泞的冻土中。
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失去挽马的偏厢车阵被拖拽着,全力挪动。
炮火还在后方肆虐,每一次震动,都会带走几条鲜活的人命。
李守鑅骑在黑马上,护在阵列中军。
几百辆大车,数千残兵,在广袤的旷野上拖着残破的车板,向着东面艰难挪动。
刚拉出不到几十步,稍微脱离炮阵的火力范围。
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透过隆隆的炮火声,直逼车营而来。
李守鑅猛地攥紧马缰。
那是一面镶白旗的织金龙纛。
多铎的八旗精锐,根本不给他们喘息撤退的机会,已经从侧翼兜抄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