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铜锣声在清军营地内接连炸开,打破了夜的寂静。
行踪暴露,高杰一把扯下嘴里的衔枚,翻身上马,举起长刀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
“弟兄们!露馅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翻身上马!”
“跟老子杀!剁了这帮建虏的狗头!”
“杀!!!”
五千老营精骑立刻翻身上马。
战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马蹄声在深沟中滚动,大军直挺挺扎向慌乱的清军大营。
留给清军的反应时间实在太短。
那名镶蓝旗的甲喇额真刚被铜锣声惊醒,刚从亲兵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兵!”甲喇额真提着刀怒吼。
高杰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到近前。
“砰!砰!砰!”
跑在最前排的明军骑兵,直接在马背上点燃三眼铳。
刺目的火光在清军阵中接连炸开。铅弹成片泼洒过去,十几个还没来得及上马的清军被打成筛子,血肉模糊栽倒在地。
这火光不仅要了建虏的命,更成了明军在黑夜中的指路明灯。
有了明确的冲击目标,高杰的老营精骑一窝蜂朝着火光密集处猛凿。
“噗嗤!”
高杰一马当先,长刀借着马速,狠狠将一名刚跨上马背的清军连肩膀带脖子劈开,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狂笑出声:“痛快!痛快!”
镶蓝旗毕竟是满洲八旗的精锐。
经历最初的混乱后,那甲喇额真知道今夜遇上了硬茬,稍有迟疑全军都得交代在这儿。
“射箭!拦住他们!”甲喇额真嘶吼着翻身上马。
清军迅速结阵,在黑夜中拉开强弓,粗大的重箭迎头射向冲锋的明军。
前排十几名明军骑兵中箭落马,后头的骑兵连眼皮都不眨,踩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往里卷。
“随我撤!”甲喇额真果断弃车保帅。
留下没来的及上马的人死磕,他自己带着剩下的骑兵拼命向北突围。
断后的清军牛录极度悍勇。
没有逃跑,反而迎着高杰的兵马疯狂射击,惨叫声、骨裂声在夜风中令人毛骨悚然。
但这些人怎么挡得住五千红了眼的老营精骑?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断后的清军被砍成一地碎肉。
借着这片刻阻挡,那名甲喇额真带着主力逃出数里之外,隐没在黑暗中。
“吁——”高杰勒住青骢马。
看着满地死尸,高杰气急败坏地将长刀插进一具尸体,破口大骂:
“狗日的!谁他娘的漏了踪迹!不然老子今晚非把这些人全给他包圆了不可!”
李本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金钱鼠尾人头跑过来:“大帅!别气了!这仗咱们没吃亏!”
高杰又摸了把脸上的血:“点清楚没?捞了多少?”
“弟兄们粗略数了数。”李本深咧嘴笑出声。“砍了二百六十多颗真鞑子的脑袋!还缴获了五百多匹好马!全是辽东口外的上等战马!”
“老营兄弟死了三十四个,伤了七十几个,都登记好名字了。”
“好!”高杰点了点头。
二百多颗满洲正甲的脑袋,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
“传老子的令!”高杰大声吆喝,“把夜不收都给老子散出去十里地警戒!招子都放亮些,谁他娘敢偷懒睡觉,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他一指地上死掉的战马。
“把死马拖过来,生火烤肉!今晚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沾沾荤腥!明日五更天,全军开拔!”
高杰望着济宁方向,拔出长刀猛然挥下。
“跟着老子,去济宁城下抢他娘的头功!”
次日,天蒙蒙亮,清军中军大帐。
“砰!”
青花茶盏在帐柱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泼了一地。
镶蓝旗甲喇额真趴在中军大帐的地上,抖个不停,脑门紧贴着地面,连粗气都不敢喘。他那身精良的棉甲沾满半干的泥浆和血污,右臂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水浸透。
多铎大步跨到那甲喇额真跟前,抬腿就是一脚。
牛皮军靴正中肩膀。
甲喇额真闷哼一声,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两圈,顾不上疼痛,赶紧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
“两百多个满洲正甲!”多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青筋一根根暴突,“两百多个大清的正甲兵!”
多铎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背砸在甲喇额真的脸上,直接刮出一道血印。
“就这么被南朝的兵痞在夜里摸了营!连人家主将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人抹了脖子!你还有脸回来见本王!”
“王爷饶命!奴才死罪!”
甲喇额真嗓音嘶哑,脑袋把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那股南朝兵马邪门得很!全是精骑,马衔枚,蹄裹布,连战马都没打响鼻!等他们摸到近前,奴才们才发觉。他们不要命地往里冲,全用的三眼铳和马刀,打法是马贼的路数!”
“马贼?”多铎气极反笑。
“大清的铁骑纵横天下,如今被南朝的兵当成了猎物来打!今日若不将你依军法处斩,满洲八旗的军纪何在?”
多铎反手握刀,就要往下劈。
图赖一步跨上前,单膝砸在地上,挡在多铎身前。
“王爷息怒!这奴才确实该死,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南朝大军压境,不若让他戴罪立功,死在冲阵的路上!”
多铎胸口起伏,盯着地上的甲喇额真看了半晌,手腕一转,佩刀插回刀鞘。
“出去整队!一会你当先锋,所属甲喇砍不回三百个南蛮子的头,本王把你全家贬为包衣!”
甲喇额真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多铎烦躁地扯开领口的盘扣,走到帐门处,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
帐外,旷野上的风依旧在刮,但那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意,已经悄然散了许多。
多铎低头看向脚下。
往日里硬邦邦的冻土,此刻表面竟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多铎顿住脚步。
“天气回暖了。”多铎嗓音发沉。
图赖跟在身后,看着地上的水光,脸色也变了:“王爷,这几日日头越来越毒,到了正午,这地上的冰碴子已经快要开始化了。”
多铎弯腰,用刀戳了戳表层的黄土。
“济宁这破地方,是南朝漕运的咽喉。”
多铎直起身,甩了甩刀尖上的泥。
“周围水网密布,大运河、洸河,还有数不清的湖沼沟渠。这冻土一旦化开,济宁城周围就会变成一块烂泥塘!”
多铎转身走回军图前,双手撑在帅案上,盯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蓝色水线。
“传本王令,把外放的斥候都撤回来一半!”
多铎咬着后槽牙。“再拖下去,五天之后,平原全面解冻,到处都是泥沼和断河。
到时候,咱们八旗铁骑的大范围迂回和长途奔袭,连一半的能耐都使不出来!”
失去了机动性,满洲八旗的战力大打折扣。
拜尹图硬着头皮开口:“王爷,那咱们是退还是打?”
“退?”多铎抬头盯着拜尹图。
“摄政王把大清的精锐交到本王手里,若是连座济宁城都没拿下来,就被南朝几万援军逼得退兵。本王回了京师,还有脸统领正白旗?”
多铎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木架咯吱作响。
“这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必须在五天之内,把南朝这几路援军彻底打碎!否则,咱们就得被他们拖死在这烂泥地里!”
图赖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快速禀报。
“王爷,南朝的三路大军已经咬上来了。吴三桂昨夜在济宁城北扎营,背靠大河,车营结阵,跟城里的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摆明了要硬抗咱们。”
“东南方向的斥候来报,也发现了一股南朝兵马,打的是‘黄’字大旗,正在往济宁急行。”
“至于西南面……”图赖咽了口唾沫。
“昨夜偷袭镶蓝旗的,斥候已经探明。打的是‘高’字大旗,离咱们大营也很近,最多只有三十里!”
多铎听罢,目光在地图上的三个点上来回扫视。
“南朝那个小皇帝,心气倒是不小。分进合击?真想拿这三路大军,把本王几万精锐包了饺子。”
多铎直起身子。
拜尹图满脸担忧:“主子,这三路兵马互为呼应,咱们若是不动,等他们合围上来,麻烦就大了。”
“合围?”多铎冷哼,“本王怎么可能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多铎在军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停在东南方向的“黄”字上。
“黄得功,南朝勇卫营的老底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多铎刀尖一转,指向北面的“吴”字。
“吴三桂这狗贼更不用说,车营火器加上关宁铁骑,昨儿个两黄旗都没占到便宜。”
最后,多铎的指在了济宁城的西南方向。
“这个姓高的,什么来路?”多铎偏头问。
图赖立刻拱手:“回王爷,此人名叫高杰,原是李自成手底下的流寇,绰号‘翻山鹞’。
后来降了南朝,如今封了个镇淮将军,手里握着几万兵马,最擅长长途奔袭和劫营。”
“流贼出身?”多铎一愣,这段时间清军打的流贼抱头鼠窜。
“哈哈哈哈!本王还当是南朝派了什么硬茬子过来!”
多铎笑罢,眼神变得老辣。
“南朝的勋贵向来排外。你们看,吴三桂是平西侯,黄得功是靖南伯!
唯独这个流贼出身的高杰,手里兵马不少,却连个爵位都没混上,只顶着个将军的虚衔!”
多铎点着军图。
“他这般急吼吼地冲在最前头,甚至不惜夜袭咱们的大营,就是为了抢头功。想拿本王的脑袋去南朝换个爵位!”
贪功就会冒进。
图赖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拿高杰开刀?”
“太祖爷当年在萨尔浒,面对明国杨镐的四路大军,是怎么教咱们的?”多铎转头扫视帐内诸将。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满洲诸将齐声暴喝,杀气在大帐内弥漫。
“不错!”多铎嗓门拔高,“南朝想玩分进合击的把戏,本王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清的铁骑!
济宁城下,咱们大营不动,多留红夷大炮和汉军旗防守,稳住吴三桂和城里的残兵!”
多铎扯过大氅披在身上。
“图赖!拜尹图!”
“奴才在!”
“传本王将令!”多铎杀伐决断,“调集满洲正白、镶白,正黄,镶黄四旗精锐,再抽调蒙古轻骑!
一共两万精骑,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和双马!”
多铎大步跨出军帐,翻身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居高临下俯视身边的满洲将士。
“趁着河冰还没彻底化开,随本王直扑西南!本王要亲自去会会这个翻山鹞,用他高杰的人头,吓破南军的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