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深宫传召风波起

上官楼翻开周明义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跟穆春山眼睑内侧的那个出血点一模一样。

河豚毒,又是河豚毒。

凶手用河豚毒麻痹了周明义的全身,然后在右臂内侧的大血管上注射了空气。

空气进入血管,随血流到达心脏,在心脏里形成气泡,气泡堵住血管,心脏骤停。

法医学上叫空气栓塞,死得快,几乎没有痛苦。

死亡时间极短,快到河豚毒的麻痹效果还没来得及完全发挥作用就已经死了。

这个凶手比周明义更专业,更冷静,更冷血。

上官楼在周明义的腰间摸到了一块硬物。

一块玉佩,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武”。

武三思的武。

周明义是武三思的人。

他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署令,教出了顾怀仁,教出了刘小楼,替武三思杀贵妃、替武三思灭口、替武三思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

武三思杀他灭口了。

萧烟在屋里走了一圈,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第一页写着“天宝五载至天宝十五载,武三思账目”。

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用途。

天宝五载三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五千两,用于在太医署安插人手。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八千两,用于灭口上官云起。

天宝十四载九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一万两,用于贵妃之死。

每一笔都是银子,每一笔都是命。

上官云起的命,贵妃的命,周明义自己的命。

万两银子买一条命,贵不贵?

不贵。

命只值一万两,一万两在长安城买不了一座像样的宅子,买不了一匹好马。

上官云起的命只值八千两,八千两在崇仁坊都买不下一进院子。

上官楼把这本账册收进袖中。

“萧公子,你知道武三思在哪里吗?”

“知道。”

“在哪里?”

“在长安,在皇宫里,他是皇帝的表叔,太后的人。他每天上朝,每天从我们面前走过。他是我们不能动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不能动的人,也要动。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武三思的宅子在崇仁坊的西北角,与上官楼的老宅只隔了三条巷子。

她在崇仁坊住了半年多,每天出入都要经过那条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一道一道的深沟。

她每天从这棵树下走过,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她不知道这棵树斜对面那座灰墙黑门的宅子是武三思的,不知道那个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就是武三思,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是无害的、老朽的、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人,就是害死萧烟祖父、害死贵妃、害死她父亲的人。

萧烟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宅子的黑漆大门上。

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上面没有一丝锈迹。

一个连门环都要擦得锃亮的人,不会是一个已经认命等死的老人。

他还在乎自己的体面,他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一个还在乎体面的人,不会束手待毙。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不做。”

她说的。

在洛阳纸坊的废墟前面,她说过这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不做,有些人不能放过。

她说的是那些纸坊东家,是**,是杨国忠,是所有该死还没有死的人。

他记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拳头。

他的拳头硬得像石头,骨节硌着她的手心。

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拳头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盖不住他拳头的一半。

但他拳头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冷的。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天凉,是血凉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

“走吧。”

萧烟转过身走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武三思宅子的黑漆大门在暮色中像一张闭着的嘴。

门环上那只铜狮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暗沉的光。

她盯着那只狮子看了片刻,转身追上了萧烟。

沈七娘在巷口等着,手里牵着三匹马。

萧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上官楼也上了马。

三个人三匹马在暮色中穿过崇仁坊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了。

她没有问去哪,她知道去哪。

六处,案卷,证据,账册,名单。

武三思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一个。

她父亲用朱砂笔在武三思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此人必除。

她父亲没有做到的事,她要替父亲做到。

贵妃没有做到的事,她要替贵妃做到。

萧烟七岁起就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她要替他做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心。

她只是把那本从周明义尸体旁边找到的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翻开。

天宝五载三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五千两,用于在太医署安插人手。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八千两,用于灭口上官云起。

天宝十四载九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一万两,用于贵妃之死。

每一笔都是银子,每一笔都是命。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袖中,抬头看着皇宫方向。

宫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长安城分成了两个世界。

墙里面的人是官、是贵、是皇亲国戚,墙外面的人是民、是吏、是蝼蚁。

墙里面的人杀了墙外面的人,墙外面的人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贵妃是墙里面的人,她死了。

上官云起是墙外面的人,也死了。

萧烟的祖父是墙里面的人,死了。

周明义是墙外面的人,也死了。

墙里墙外,死的都是人。

武三思还活着。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九,大步走进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走进去,沈七娘留在门口守着。

老赵已经把炭火盆烧上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账册摊在桌上。

萧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账册上。

“萧公子,武三思在朝中还有多少党羽?”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跟上官楼父亲那份名单并列排在一起。

上官楼那份有十三个人,萧烟这份有十一个人。

两个人加在一起去重之后,一共是十九个人。

王缙、李林甫、武三思、杨国忠、安禄山,五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两份名单上。

一份是上官云起查到的,一份是萧烟查到的。

两份名单隔了六年,五个人还在,一个都没少。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让一个老人死去。

但这些人没有死,也没有老,他们在朝中越站越稳,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

这五个人里,武三思是源头。

他是武则天的侄子,李唐宗室的血仇,神龙政变后不但没有被清算反而官复原职。

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太医署、军器监、工部、礼部、户部,到处都是他的人。

周明义是他的人,顾怀仁是周明义的人,刘小楼是顾怀仁的人。

一条线下来,从武三思到刘小楼,中间隔着三层,每一层都替他杀人。

上官云起是他杀的,贵妃是他杀的。

他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自己开口,甚至不用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他只需要坐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里,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晒着太阳,等着他的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死掉。

他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但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上官楼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低下头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账目,是一封信。

信是周明义写给武三思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奏章。

“武公阁下,明义追随公二十余年,蒙公提携之恩不敢或忘。今事败,明义自知死期将至,然有一事不得不说。上官云起之女名楼者,年十六,入六处为客卿,数月间连破数案,才干远胜其父。此人若不除,公之基业危矣。”

上官楼攥紧了信纸。

周明义在死之前给武三思写了这封信,告诉他上官楼不除武三思的基业就完了。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手里,他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还能继续替武三思做事。

他不知道武三思已经派了人来杀他,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杀手已经在他门外了。

他写完了,信封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杀手就进来了。

萧烟从她手里拿过那张信纸看了一遍,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上官姑娘,武三思不能留。”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

“公子,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姓高,高力士。

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金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站在六处门口笑眯眯的,道:“萧公子,上官姑娘,陛下召二位入宫。”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上官楼把那本账册和那封信收进袖中,跟着萧烟走出了六处。

高力士的马车在门口等着,是一辆青帷小油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龙涎香。

上官楼上了车坐在角落里,萧烟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的膝盖在车厢里几乎要碰到一起,她把膝盖往回收了收,他也往后靠了靠。

高力士坐在车门口,笑眯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话都没说。

马车在皇城的宫门前停下来。

高力士下了车,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过了宣政殿、紫宸殿、蓬莱殿,到了皇帝寝宫。

皇帝躺在寝宫的软榻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袋更深了,眼白发黄,嘴唇发暗,手背上的老年斑似乎又多了几块。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从软榻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寝衣。

“平身。”

萧烟和上官楼站起来。

皇帝看着萧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大气不敢出。

“你长得像你母亲。”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陛下见过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