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十二号一早开摊。
少冰日章程还贴在后桌边。
硬壳蟹单盆。
花螺浅水。
净蛏按吐泥时辰挂木牌。
孙铁柱蹲在桶边查湿草,赵虎把小桶倒扣在竹架上。
李二牛揉着肩膀,嘴里还在嘀咕。
“今天谁再卡冰,我就把冰棚扛回来。”
孙铁柱头也不抬。
“你先把药擦了。”
李二牛看他一眼。
“你这人,专往兄弟腰眼扎。”
苏晚晴把前三页市场异常账重新压好。
第一页,照看费。
第二页,脚夫拒搬。
第三页,冰价异常。
郭庆喜把摊位票、押金票、巡查页、吴记签条、海潮楼验货条一起放在桌侧。
陈浪看了一眼。
“今天别离手。”
郭庆喜点头。
“明摊材料随时可调。”
话音刚落,通道口安静了一截。
不是没人。
是有人不买货,也不走。
李彪来了。
他走在中间,肩宽,脸上没笑。
郑三毛跟在左边。
黄算盘夹着旧算盘。
后头还有三个生面孔。
一个黑壮汉提着木桶。
一个歪着嘴,眼珠子乱转。
一个瘦高个脚步踩得很重。
郑三毛一抬下巴。
“东区十二号,早啊。”
李二牛手里的湿草停住。
孙铁柱顺手把一只换水桶塞进他怀里。
“看盆。”
“我看他大爷……”
“看盆。”
李二牛咬牙,把话吞回去。
黑壮汉走到摊位线外,手一斜。
哗啦。
一桶脏水泼在通道边。
水里夹着鱼鳞、烂泥、碎虾壳,顺着地缝往东区十二号边上流。
摊前两个客人立刻后退。
“这啥味儿?”
“谁泼的?”
黑壮汉把空桶往地上一顿。
“嘿!手滑。”
郑三毛笑了笑。
“陈老板,市场里水多,脏点也正常。”
黄算盘拨了下算盘珠。
“就是没人照看,容易脏。”
李彪站到摊前。
他不进摊位线,也不碰货。
他带来的人却堵住半条通道。
后面客人要过,只能侧身绕。
隔壁杜钱发、马成金、钱六保都停了手。
这不是泼水。
这是压摊。
郑三毛声音不高。
“照看费不交,脚夫不认。”
“冰路不认。”
“水口也不认。”
“货坏了,人散了,别说没人提醒。”
黄算盘接上。
“账写得再清,也挡不住市场里没人帮忙。”
李彪终于开口。
“塘头镇做水产,光有票不够。”
他扫过围观摊贩。
“还得懂谁在管路。”
这句话一落,四周更静。
李二牛脸涨红。
“路是你家的?”
钱老歪往前一歪嘴。
“乡下佬,新摊才摆几天,就敢问路是谁家的?”
赵黑柱也逼近半步。
“有种动手。”
李二牛把桶一放。
“人多了不起啊?我也可以叫人!”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后颈,把人按回摊位边。
“你叫蟹。”
李二牛愣住。
“啥?”
孙铁柱把蟹盆推过去。
“它要爬出来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二牛脸都绿了。
“我在外头让人骂乡下佬,你让我叫蟹?”
陈浪没笑。
他看向郭庆喜。
“记。”
郭庆喜翻开账册。
苏晚晴已经把第四张纸铺平。
陈浪道:“脏水位置。”
郭庆喜落笔。
“辰时二刻,赵黑柱提桶至东区十二号摊位线外,泼洒脏水,距摊位边线半尺。”
陈浪又道:“堵摊人数。”
郭庆喜继续写。
“李彪、郑三毛、黄算盘、赵黑柱、钱老歪、周狗子等六人停留通道前。”
“客人绕行。”
“通道受阻。”
郑三毛脸沉了。
“陈浪,你又来这套?”
陈浪抬眼。
“你们不是来照看吗?”
他指了指脏水。
“先照看这摊脏水。”
围观客人低声笑。
黄算盘眼皮跳了一下。
李彪看着陈浪,没动。
陈浪把摊位票拿出来,压在桌上。
又把押金票放在旁边。
再放验货记录、商户签条。
纸一张张铺开。
东区十二号后桌,摆出了临时核验的架势。
陈浪看向李彪。
“我问三件事。”
李彪没接。
陈浪指向脏水。
“第一,这桶脏水,是东区十二号泼出来的?”
赵黑柱梗着脖子。
“我手滑。”
“那就是你泼的。”
陈浪看向郭庆喜。
“写,赵黑柱自称手滑。”
郭庆喜补上。
陈浪又看向堵在通道上的几人。
“第二,你们买货?”
没人开口。
陈浪点头。
“写,停留未买货。”
钱老歪骂了一句。
“买不买还要跟你报?”
陈浪没理他。
“第三,你们站在通道口,客人能不能正常进摊?”
黄算盘笑了笑。
“市场人多,挤一挤正常。”
陈浪看向刚才绕路的大婶。
“大婶,你刚才是不是绕了?”
那大婶捏着菜篮,看了李彪一眼。
她声音不大。
“绕了。”
够了。
郭庆喜落笔。
“客人绕行入摊。”
杜钱发低头拨盆。
马成金没吭声。
钱六保抽烟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第一次看见,李彪的名字被写上账。
不是私下骂。
不是背后怨。
是时辰、地点、人物、事由,一条条落纸。
郑三毛冷笑。
“陈浪,灰路子不是你写几笔就没了。”
陈浪道:“灰路子也得上账。”
李彪的手指在衣摆上压了一下。
这时,通道外有人喊。
“巡查来了。”
老邱挤进人群。
他看见李彪,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见地上的脏水,眉头皱起。
“咋回事?”
郑三毛立刻开口。
“没事,水洒了点。”
“陈浪小题大做。”
老邱看向陈浪。
“先冲一下,都让一步,别影响买卖。”
陈浪把摊位票推到老邱面前。
“邱巡查,照规程写。”
老邱脸色一僵。
“写啥?”
陈浪指着盆位图。
“第一,东区十二号有没有越线?”
老邱看了眼线。
“没有。”
“第二,脏水在不在通道?”
老邱看地。
“在。”
“第三,这几个人停在摊前,客人是不是绕行?”
老邱没立刻答。
李彪也看着他。
通道里的人都没说话。
老邱咳了一声。
“有点口角。”
陈浪看着他。
“邱巡查,如果巡查页只写口角,不写堵摊影响经营。”
他翻开市场异常账第四页。
“我就另写一条。”
郭庆喜笔尖停在纸上。
苏晚晴抬头,声音很稳。
“巡查到场,未记录通道受阻事实。”
陈浪接着道:“旁边摊贩、客人姓名,我也会记。”
老邱脸色变了。
他不怕吵。
怕纸。
纸留得住。
周围没人替陈浪出头。
可也没人敢说通道没堵。
杜钱发抬头看了地上的脏水,又低下去。
马成金把自家盆往后挪了半寸。
钱六保嘀咕了一声。
“通道是堵了。”
声音小。
老邱听见了。
李彪也听见了。
老邱拿出巡查页,笔压得重。
“辰时二刻,东区通道有人停留,影响东区十二号经营。”
“已责令离开。”
他写完,看向李彪。
“李彪,市场通道不能堵。”
“我按规程写。”
李彪笑了一下。
“那就按规程。”
他转身。
赵黑柱提起空桶,眼里还凶。
郑三毛临走前指着账册。
“陈浪,能写账,就看你能不能一直写。”
陈浪把巡查页压在异常账旁边。
“你们一直来,我就一直写。”
通道空了。
孙铁柱提水冲地。
赵虎撒灰吸脏水。
李二牛蹲在蟹盆边,脸还黑。
一只青蟹爬到木牌底下。
李二牛伸手把它按回去。
“你也别跑。”
“今天我俩都憋屈。”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没动手,不憋屈。”
李二牛哼了一声。
“那我刚才那句‘我也可以叫人’咋样?”
孙铁柱道:“跟村口喊牛差不多。”
李二牛差点跳起来。
陈浪把一张双联条递给客人。
“硬壳蟹,现称。”
刚才绕路的大婶回来了。
“你这摊不吵架,货也没混,我买六只。”
另一个客人也开口。
“花螺给我称两斤。”
东区十二号很快又有了人声。
郭庆喜在第四页后补了一行。
“堵摊后明摊恢复经营,无客诉。”
傍晚收摊后,几名摊贩分批绕过来。
第一个是钱六保。
他没进摊,只站在竹筐边。
“李彪这套,先收照看费。”
“你不交,他卡脚夫、卡冰、卡水口。”
陈浪没催。
苏晚晴开新册。
“愿意留名吗?”
钱六保摇头。
“不留。”
“那记时间、地点、事由。”
第二个是马成金家的伙计。
他说前年冬天交过三百。
没收据。
只说郑三毛来拿。
第三个更谨慎。
只说镇北冰棚涨价前,有人去过南巷。
不愿多说。
陈浪都没逼。
苏晚晴逐条写。
时间。
地点。
人物。
事由。
是否愿意留名。
最后,她在封头写了一行。
“李彪市场旁证册第一页。”
又标注。
“暂不作正式证词,只作异常账回查线索。”
夜里。
陈家院油灯亮着。
桌上五张纸压成一摞。
照看费。
脚夫拒搬。
冰价异常。
泼脏水堵摊。
摊贩旁证。
苏晚晴把纸角对齐。
郭庆喜吹干墨。
孙铁柱在院里修桶架。
李二牛还在念叨。
“我真能叫人。”
赵虎问:“叫谁?”
李二牛想了半天。
“叫你们。”
孙铁柱淡声道:“那你刚才已经叫了。”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陈浪没笑。
他拿过一张空白封皮。
笔尖落下四个字。
李彪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