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区十二号还没开满盆。
李小满从镇北方向跑回来,鞋帮上全是泥。
他一进通道,就扶着木柱喘气。
“浪哥,冰棚涨价了。”
李二牛正往盆里铺湿草,手一顿。
“涨多少?”
李小满咽了口唾沫。
“原来碎冰一担一块二。”
“今天五块三。”
“还说半担起卖,不赊,不留,爱买不买。”
摊前水声停了一下。
赵虎挑着小桶站在通道边,肩头还压着扁担。
郭庆喜立刻看向陈浪。
苏晚晴把账册翻开,笔尖压在空白栏上。
李二牛把湿草一摔。
“五块三?”
“他卖的是冰,还是卖祖坟里的寒气?”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孙铁柱拦住他。
“别去。”
李二牛瞪着眼。
“人家都骑脸了,还不去问?”
孙铁柱把一只空桶塞给他。
“冰棚没说不卖。”
“只是涨价。”
“你去了,一吵,就成市场纠纷。”
李二牛憋得脸红。
“那就让他这么宰?”
陈浪没接这句。
他看向郭庆喜。
“开市场异常账第三页。”
郭庆喜抽出账册。
苏晚晴递纸。
陈浪道:“写。”
“卯时末,李小满至镇北冰棚问冰。”
“碎冰原价每担一块二。”
“今日报价每担五块三。”
“半担起售。”
“不赊,不留。”
“冰棚未拒售,但价格异常。”
郭庆喜一笔一画写下。
李小满补了一句:“报话的是冰棚黄老七。”
郭庆喜添上名字。
苏晚晴没有抬头。
她把今日原供货单摊开,另起一栏。
“若照原量走货。”
“活虾三盆,软壳蟹两盆,鲜鱼一桶,净蛏两桶。”
“按旧冰价,冰钱占一成不到。”
“按新冰价,冰钱会吃掉近三成利。”
李二牛皱眉。
“三成?”
苏晚晴点头。
“还不算脚夫被卡后多出来的人工。”
“若不涨价,账薄。”
“若跟着涨太快,客人会转头。”
“若少冰还照原货类走,死损会压回来。”
赵虎低声道:“明摊赚钱,也不好守。”
通道口,郑三毛带着两个脚夫慢悠悠走过。
黄算盘夹着旧算盘,跟在后头。
郑三毛看着东区十二号的水盆,笑了一声。
“陈老板,今天冰贵吧?”
李二牛肩膀一动。
孙铁柱直接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黄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
“冰价涨跌,是市场行情。”
“一本账,总不能管天冷天热。”
郑三毛接话。
“不过市场里有人照看,路子就顺。”
“冰棚认人,脚夫也认人。”
“该花的钱花了,旧价也不是不能谈。”
摊前几个客人停下脚。
隔壁杜钱发探头看了一眼。
马成金低声道:“陈浪,冰这东西不比脚夫。”
“人能自己挑,冰可不能自己冻。”
钱六保也劝了一句。
“少顶两句。”
“活货没冰,撑不住。”
“摊子刚起来,别为一口气砸了。”
有客人问:“陈老板,你家货不会涨很多吧?”
另一个客人看着活虾盆。
“要是没冰,虾会不会不鲜?”
声音不大。
摊前却安静下来。
郑三毛嘴角往上翘。
黄算盘盯着账页,眼神细细。
陈浪没有看他们。
他把原供货单推到苏晚晴面前。
“改今日货路。”
苏晚晴笔尖一停。
“怎么改?”
陈浪道:“活虾限量。”
“软壳蟹不入明档。”
“离水易坏的鲜鱼,今日不进。”
“硬壳蟹、花螺、响螺、蛏子、野鲍加量。”
“未吐泥蛏不进东区十二号。”
“降档货单盆单价,不混活盆。”
郭庆喜抬头:“记少冰日章程?”
“记。”
苏晚晴另开一页。
纸上分成四栏。
耐活货。
耗冰货。
降档货。
禁混货。
她写得很快。
“冰价上涨,单列成本。”
“不挤人工。”
“不压工钱。”
“不压散户现结款。”
“死损另记,不许混进好货价。”
郑三毛脸上的笑淡了些。
黄算盘没说话。
孙铁柱蹲到桶边,把竹架拖出来。
“还能再省冰。”
陈浪看向他。
孙铁柱道:“桶底垫竹架。”
“架下只留浅水。”
“中层铺湿草。”
“螺蛏用浅盆,不泡深水。”
“硬壳蟹绑钳,单层放,不堆。”
“上头盖湿麻布,避日。”
“半个时辰翻查一次。”
“别靠大冰硬压。”
李二牛眨了眨眼。
“铁柱,你什么时候会这个?”
孙铁柱看了他一眼。
“你扛桶喊累的时候。”
李二牛噎住。
赵虎立刻去搬竹架。
王根生从后头抱来浅盆。
陈浪分派:“赵虎,装一号桶,硬壳蟹。”
“王根生,二号桶,蛏和花螺。”
“铁柱,三号桶,响螺和野鲍。”
“庆喜,记入桶时辰、湿草用量、翻查时辰。”
“二牛,短程挑送。”
李二牛立刻挺胸。
“这个我行。”
陈浪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两趟换人。”
李二牛脸垮下来。
“我现在从搬桶的,变成挑冰账上的人了?”
孙铁柱淡声道:“你还在少逞强安排里。”
苏晚晴顺手在旁边写了一行。
“李二牛今日短程不超两趟,第三趟由赵虎替。”
李二牛盯着账页。
“这字写得真好。”
“就是不讲情面。”
摊前有人笑了。
刚才压着的气松了一点。
郑三毛冷哼。
“省冰?”
“等货闷死,看你账还能不能救。”
陈浪抬头。
“货死,按死货记。”
“货活,按活货卖。”
“你要买,可以排队。”
郑三毛脸色沉下去。
黄算盘拉了他一下。
“走。”
他们离开时,郭庆喜又补了一笔。
“巳时初,郑三毛、黄算盘至东区十二号,口称照看后冰路可顺。”
黄算盘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午前。
吴记。
孙小柱按双联条验货。
他先开蛏盆。
蛏子吐泥干净,壳口微合。
再看硬壳蟹。
蟹钳绑得稳,壳硬,腿还蹬桶边。
孙小柱抬头。
“吴老板,货没软。”
吴守田亲自过来。
他看了看桶底竹架,又摸了摸湿草。
“今日少冰?”
赵虎点头。
“冰价涨了。”
“陈哥改了保活法。”
“时辰都在条上。”
吴守田拿起签条看。
上面写着入桶、换水、翻查、到店。
他点头。
“按原档收。”
孙小柱落笔。
“冰价上涨,少冰保活。”
“货品无死臭,无混档。”
赵虎拿着条子回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东区十二号午后不断盆。
客人看见木牌上多了“少冰日耐活货”几个字,反而问得更细。
苏晚晴按客人需求记账。
陈浪卖货不急。
降档货就是降档价。
硬壳蟹就是硬壳价。
有人问活虾怎么少了。
陈浪只说:“今日冰价异常,活虾限量。”
“不拿死虾糊弄人。”
下午。
海潮楼后厨。
朱贵看着陈浪送来的硬壳蟹、响螺和几只野鲍,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冰送来的货,风险大。”
“今日得按风险价。”
李二牛刚要开口。
孙铁柱把他往后拉。
陈浪把三张纸放到案上。
“这是分层保湿记录。”
“这是吴记午前签条。”
“这是东区十二号明摊验货页。”
他看着朱贵。
“按品相验货。”
“不按你嘴上的风险压价。”
朱贵脸色一沉。
“陈浪,你这话说得硬。”
罗友方从灶边过来。
“验货。”
账房柳志明也拿了笔。
罗友方先看蟹。
壳硬。
钳有劲。
再看响螺。
螺口收紧,没闷味。
野鲍贴盆,肉不塌。
他把蟹放回盆里。
“原档。”
朱贵皱眉。
“可他少冰……”
罗友方打断他。
“少冰不是少货。”
“货没坏,价不能坏。”
柳志明直接落笔。
“硬壳蟹原档,响螺原档,野鲍原档。”
陈浪收起签条。
“多谢罗师傅照货说话。”
罗友方摆手。
“我只认灶上的味。”
傍晚,东区十二号收摊。
苏晚晴把今日账摊开。
“冰钱暴涨。”
“利润降了。”
李二牛看她。
“降多少?”
“比昨日少一成多。”
李二牛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三成。”
苏晚晴点了点耐活货栏。
“因为改货类。”
“因为少冰保活。”
“因为没混货。”
郭庆喜接着报:“吴记签条一份。”
“董记小单无异议。”
“秦二海减量现结。”
“海潮楼原档入账。”
“东区十二号无客诉。”
赵虎把三只桶洗净,倒扣在架上。
王根生把湿草残料单独收进破筐。
孙铁柱检查竹架,补了两处绳扣。
李二牛摸了摸肩。
“我今天只挑两趟。”
“这账是不是得夸我?”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记。”
李二牛立刻站直。
苏晚晴写道:“李二牛今日按章程停挑,未逞强。”
李二牛咧嘴。
“这个能贴墙上。”
孙铁柱道:“明天继续。”
李二牛笑不出来了。
陈浪把市场异常账第三页压在前两页后面。
第一页,照看费。
第二页,脚夫拒搬。
第三页,冰价暴涨。
他在页尾写下一行。
“冰价涨至五块三,少冰保活章程启用。”
墨迹未干。
苏晚晴吹干账页,压进油纸袋。
南巷小棚。
黄算盘把打听来的条子一条条说完。
“吴记原档。”
“海潮楼原档。”
“明摊不断盆。”
“少赚,但没乱。”
郑三毛坐在旁边,脸色难看。
张老四捏着茶碗,没说话。
李彪盯着摊位图上的东区十二号。
照看费没收成。
脚夫没断成。
冰价也没逼乱。
他拿起炭头,在图旁写下两个字。
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