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这天,东区十二号收摊比往日早半个时辰。
木盆里的水换过一遍。
活蟹单独盖着湿草。
降档货低价清掉,只剩几只破壳螺,郭庆喜另记了尾货栏。
陈浪把最后一只空桶倒扣在地上,拍了拍桶沿。
“东区十二号挂牌满一个月了。”
“今天月底。”
“该发的工钱,今天发。”
“不拖到下个月。”
李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也都看过来。
这一个月,东区十二号明摊、吴记、海潮楼、秦二海、董记,还有陈家院收货口,几条账一起走。
谁都看得出挣钱了。
可到底挣多少,没人敢问。
陈浪把摊位票收进油纸袋。
“市场上不算总账。”
“这里先发工钱。”
李二牛一愣。
“啊?”
陈浪看向郭庆喜。
“摊位流水、损耗、工钱、现结款,照常记。”
“队里公账归公账。”
“陈家内账归内账。”
郭庆喜点头,笔尖落下。
“东区十二号月底公账,流水封页。”
李二牛挠头。
“咋还分这么细?”
孙铁柱把木桶绳扣收好。
“你拿工钱,先看自己该拿多少。”
李二牛瞪他。
“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知道太多,回村能憋住?”
李二牛想了想。
“也对。”
他嘴快。
也藏不住事。
陈浪把工分钱袋放到桌上。
“先发工钱。”
摊位后头立刻安静下来。
苏晚晴把账册翻到出勤页。
“李二牛,本月外送、搬桶、守摊、夜潮出工,共二十九日半。”
“扣一次破篓损耗。”
“补一次堵摊加工。”
“合计一百七十五块。”
李二牛接过钱,手指捏了捏,嘴角压不住。
“国营厂里正式工,一个月也就四五十。”
“我这一个月,比以前半年都强。”
陈浪道:“钱拿稳。”
“回去别吹。”
李二牛立刻道:“我嘴严。”
孙铁柱抬头。
摊后几个人都看他。
李二牛脸一黑。
“看啥?”
“这回真严。”
孙铁柱领钱时,只点了一遍。
“对。”
苏晚晴继续念。
“孙铁柱,守夜、保活、换水、救人、分桶。”
“另记稳货奖励。”
“合计一百九十三块。”
孙铁柱手顿了顿。
“奖励不用。”
陈浪把钱推过去。
“该你拿。”
“没有你守桶、分水、压损耗,这个月少不了坏货账。”
孙铁柱没再推。
郭庆喜的工钱另有记账补贴。
陈浪给他多发一份,一共一百九十八块。
“账没乱,人就没乱。”
郭庆喜握着钱,喉咙动了一下。
“我继续记。”
赵虎坐得最直。
苏晚晴念到他时,声音稍顿。
“赵虎,本月试用转正后,守陈家院收货桌,翻底、分档、拒混货。”
“另记正面三次。”
“奖励十五块。”
“总共一百二十三块五毛。”
赵虎眼睛一下抬起。
“十五块奖励?”
李二牛乐了。
“瞧你那点出息。”
赵虎把钱接过去,手指压得很紧。
“我明天还守桌。”
王根生也领到工钱。
他话少,只说一句。
“我搬盆不误事。”
陈浪点头。
“看见了。”
李小满、林顺子也按工分领钱。
一个一百一十三块。
一个一百一十七块。
两个年轻后生拿到钱后,反倒不敢大声笑,只把钱塞进贴身兜里。
工钱发完,陈浪又让苏晚晴取出三只小布包。
李二牛一看布包,眼睛更亮。
“还有?”
陈浪看着他、孙铁柱、郭庆喜。
“你们三人最早跟着我。”
“从破竹篓、旧盐道、被人堵路,一路走到东区十二号。”
“工钱是工钱。”
“这是分成奖金。”
李二牛嘴张开。
“浪子……”
陈浪把布包放到三人手里。
“我说过,跟着守规矩,不会亏待你们。”
郭庆喜低头看布包,没立刻打开。
孙铁柱收进怀里。
李二牛却当场咧嘴。
“我娘要问,我就说陈浪发的。”
“谁酸,让他也来搬桶!”
陈浪抬眼。
“少说后半句。”
李二牛马上闭嘴。
公账结清后,散户现结账也封了页。
郭庆喜把东区十二号摊位账、陈家院收货账、四家商户送货账分别用麻绳扎好。
陈浪点了点最上头那摞。
“这些是公开账。”
苏晚晴把另一摞薄账册收进布包。
“内账回院算。”
没人多问。
账桌上,谁拿了多少钱,谁扣了多少损耗,谁多记了奖励,都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陈家总账,那不是队里该问的事。
夜里,陈家院门关上。
谢菜花把油灯拨亮。
陈长根坐在桌边,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浪子,真要算总数?”
陈浪把门闩扣好。
“爹,娘,晚晴也在。”
“这个账,该让你们知道。”
苏晚晴把账册一摞摞摆开。
东区明摊。
海潮楼上等货。
吴记中档货。
秦二海、董记日常回款。
旁边另放扣项。
工钱。
散户现结款。
冰钱。
路费。
损耗。
家用。
摊位周转。
她拨算盘,珠子一声一声响。
屋里没人说话。
谢菜花看着桌上的钱,帕子被她攥成一团。
陈长根伸手摸了一下桌边,又收回去。
苏晚晴算到最后,停笔。
她重新核了一遍。
又把几张条子对了一遍。
陈浪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抬头。
“扣完所有该扣的。”
“工钱已清。”
“散户款已清。”
“押金不动。”
“摊位周转留足。”
“陈家现在可动用积蓄,五千零三十七块六毛。”
油灯轻轻响了一下。
谢菜花手里的帕子掉到膝上。
陈长根没吭声。
“五千?”
苏晚晴点头。
“五千零三十七块六毛。”
陈长根又问。
“没借债?”
陈浪道:“没有。”
谢菜花立刻问。
“工钱都给了?”
“给了。”
“散户钱呢?”
“现结。”
“市场押金呢?”
“不算在这里。”
陈长根看向陈浪。
“婚事钱还在?”
陈浪点头。
“在。”
老两口这才松了口气。
谢菜花眼眶红了。
“五千块……”
“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长根低着头,半天才说。
“你爷那会儿,家里有五十块都得锁箱底。”
陈浪把钱往苏晚晴面前推。
“另起内账。”
苏晚晴已经抽出新纸。
“怎么分?”
陈浪伸出四根手指。
“经营周转。”
“建房预备。”
“婚嫁预备。”
“应急备用。”
谢菜花一听“婚嫁”,马上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低头写栏,耳根微红,笔没乱。
陈浪继续道:“哪一栏的钱,都不能随便挪。”
“摊子要转。”
“房子要起。”
“婚事要办。”
“家里也要留退路。”
陈长根听着,慢慢直起腰。
“那你想咋用?”
陈浪没急着说。
苏晚晴先把建房预备那一栏推了出来。
“陈家屋顶换过瓦,但墙根还潮。”
“堂屋低,梁木旧,灶房窄,柴房挤。”
“现在收货桶、草绳、木牌、账册都堆在院里。”
“天一热,味重。”
“雨一大,水进后墙。”
她停了一下。
“若年底前谈婚期,旧屋撑不起体面。”
谢菜花急忙道:“晚晴,彩礼那边……”
苏晚晴抬头。
“婶子,我不是催彩礼。”
“我是说,陈家要立门户,房子得先稳。”
屋里静下来。
陈浪看着她。
前世那间破屋,漏雨,潮湿,冷灶,病榻。
他把建房预备栏推到桌心。
“先起新房。”
谢菜花愣住。
“真起?”
陈浪道:“起。”
陈长根喉咙发紧。
“可摊子不能停。”
“不停。”
“工钱不能拖。”
“不拖。”
“婚嫁钱不能动。”
“不动。”
陈浪一条条说清。
“先看屋基。”
“算木料、瓦料、青砖、石灰。”
“再请泥瓦匠估工。”
“房数不贪多,但要够用。”
“堂屋,两间正房,灶房,储货间,后院活水桶位。”
陈长根听到“活水桶位”,愣了一下。
“房子还给海货留地方?”
陈浪道:“咱家现在不是只住人。”
“也要做生意。”
苏晚晴在纸上补了一栏。
“建房兼收货。”
陈浪看见,点头。
“对。”
第二天一早,陈浪没急着去镇上。
东区十二号由孙铁柱带赵虎先开摊,郭庆喜带账。
陈浪带着陈长根、谢菜花和苏晚晴,把陈家旧屋从前看到后。
堂屋门槛低。
雨季水痕还在墙根。
柴房窄,桶一多就堵路。
灶房低矮,谢菜花弯腰添柴,烟往脸上扑。
后院排水沟浅,昨夜换桶的水还积在墙角。
陈浪拿木棍在地上划。
“旧屋旁边留出来。”
“新房往东起。”
“堂屋朝南。”
“两间正房靠里。”
“灶房另开,烟道高。”
“储货间靠后院,木桶不进睡屋。”
“后院挖排水沟,活水桶位放阴处。”
陈长根跟着看,嘴里只剩一句。
“这得花不少钱。”
陈浪道:“所以先算,不乱动。”
苏晚晴记得很快。
“木料,瓦料,青砖,石灰,人工,饭食,都要列。”
谢菜花站在旁边,摸了摸旧墙。
“这屋子住了半辈子。”
陈浪看向她。
“娘,新屋盖起来,旧屋也不拆。”
“留着放杂物,收货时也能用。”
谢菜花这才点头。
“那就好。”
村里人很快听见动静。
钱婶挎着篮子过来。
“浪子,真要起新房?”
陈浪道:“先看屋基。”
钱婶笑了。
“该起。”
“你家这钱,是账本和手挣来的。”
“不偷不抢,谁也说不出啥。”
刘婶子也来了。
“要请匠人就早请。”
“秋前好动工,入冬前能收屋。”
周二壮站在门外看,羡慕得眼睛发直。
“东区十二号真挣钱啊。”
赵满仓踢他一脚。
“少酸。”
周二壮立刻闭嘴。
王桂花从路边过来,正听见“起新房”三个字。
她鼻子一哼。
“挣了点钱就烧包。”
“旧屋住不得人了?”
“有钱不知道存着,非要盖给人看。”
钱婶当场转头。
“桂花,你还懂存钱?”
“供销社三十三块七,你存到陈长根户头上那回?”
院外一下有人笑。
王桂花脸一黑。
刘婶子接上。
“还有赵强毁桶赔的钱,够不够给你家补墙?”
“你家要不要也起个新房?”
“先把那截断刀柄供起来。”
笑声更大。
王桂花气得嘴唇哆嗦。
“你们都帮陈家说话!”
周二壮闷声道:“谁给现钱,谁让好货卖好价,我帮谁说话。”
赵满仓也道:“人家盖房,碍你啥事?”
王桂花张了张嘴,没嚎出来。
她往陈家院里扫了一眼。
钱婶在。
刘婶子在。
几个散户也在。
没人接她的话。
她狠狠瞪了陈浪一眼,扭身走了。
陈浪没追话。
他低头继续量地。
陈长根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线,又看向自家儿子。
“浪子,真要起新房?”
陈浪把木棍插在土里。
“起。”
“就在这房子的旁边盖一栋新房。”
“新房也要方便收海货。”
陈长根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两个月前,陈家还欠着供销社的账。
王桂花堵门骂。
周老三压着村口秤杆。
陈浪背着破竹篓,从旧盐道往镇上绕。
现在,陈家有东区十二号,有收货口,有队伍,有账册。
屋基线也画在了地上。
谢菜花站在灶房门口,眼里又湿了。
“你这孩子,真长大了。”
陈浪回头。
“娘,以前是欠账压着,腰直不起来。”
他看向旧屋,又看向新画出的屋基。
“现在账清了。”
“房子也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