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章 安全潮里教明白

院里静了一下。

刚拿了现钱的几户散户,手里都攥着空篓。

有人脚都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

有人低声问:“浪子,那以后……还能送不?”

没人笑。

周小虎的话还压在村口。

砸周家的秤杆。

后头慢慢算。

这两句话压得几户散户不敢抬眼。

周老三在沙湾村压了这么多年,谁家借过冰,谁家借过车,谁家红白事请过人,账都绕不开他。

陈浪看了眼院门外。

又看天色。

云薄,东南风,潮声不急。

他没有骂周小虎,也没有说壮胆的话。

“带篓子。”

众人看过来。

陈浪又道:“竹篓、草绳、浅盆、湿草。”

李二牛眼睛亮了。

“浪子,要下滩?”

“下安全滩。”

陈浪看向院里几户散户。

“愿意学的,跟我走一趟。”

周二壮刚要开口,陈浪先把话压住。

“今天不是赌大货。”

“不碰险礁。”

“不抢深沟。”

“不踩黑亮滑石。”

“谁不听招呼,以后别进陈家院交货。”

几户散户互相看了看,把空篓重新提起来。

苏晚晴合上散户收货台账,另抽一页纸。

“带滩示范。”

郭庆喜立刻蘸墨。

“人名,时辰,工具,都记。”

李小满和林顺子去提清水盆。

孙铁柱翻起几只浅木盆,逐个看底。

“这只漏。”

他丢到一边。

“这两只能装螺。”

赵虎抱来湿草。

“这个够不够?”

陈浪点头。

“薄铺,不是拿来捂货。”

李二牛把竹夹往腰后一插。

“今天谁敢乱冲,我先给他夹回来。”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也算一个。”

李二牛闭嘴了。

院里有人笑出声,那股紧绷劲儿散了些。

一行人出了院。

村口那边,周小虎还站在槐树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闲汉,正倚着树看热闹。

见陈浪带人出来,周小虎扯了扯嘴角。

“哟,这是怕了?”

“收不上货,自己带人下滩了?”

陈浪没停。

郭庆喜低头记了一笔。

“午前,村口周小虎放话阻拦散户交货。”

周小虎脸色一变。

“你记啥?”

李二牛回头咧嘴。

“记你嘴欠。”

孙铁柱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走路。”

周小虎冷哼。

“陈浪,你能护他们一趟,还能护他们一辈子?”

陈浪停了一步。

“我不护一辈子。”

他看向跟来的几户散户。

“我教他们看潮、分货、保活。”

“手艺到了自己手里,谁也拿不走。”

周小虎脸沉下去。

陈浪转身就走。

滩口很快到了。

潮刚退下半截。

远处礁面露得多,黑灰一片,几个散户眼睛都亮了。

一个心急汉子指过去。

“那边礁露出来了!”

另一个也接话。

“难怪浪子能赚钱,原来一直吃那边独路。”

几户散户脚步都动了。

有人已经想抄近道。

陈浪没有吼。

他蹲下,抓了一把滩泥,摊在掌心。

泥面泛亮,指缝里还有细水往回吸。

他指向远处那片礁。

“看石缝。”

众人眯眼。

礁缝边挂着白沫,一层一层往里卷。

陈浪把泥丢回地上。

“露面,不等于退净。”

“那边还吃回水。”

“脚踩上去先滑,腿卡住,潮一回,人就难出来。”

那两个心急汉子把脚收了回来。

李二牛哼了一声。

“摸货还是送命,自己选。”

陈浪又指脚边。

“这儿沙纹平,水往外走,脚下吃力小,能走。”

他往前两步,指一块黑亮石面。

“这块不能踩。”

“海草倒贴,刚退水。”

孙铁柱拿竹竿一探。

竹尖贴着石面滑出去,差点带歪他的手。

几个散户脸都绷住了。

陈浪继续往前。

“不散开。”

“一个跟一个。”

“谁看见水坑细砂打转,喊一声。”

这次没人抢。

眼睛都盯着他脚下。

走到一处浅泥沟,陈浪停下。

“先别乱挖。”

他蹲下,指着泥面。

泥上有两个细孔,孔边微微鼓起。

“蛏眼。”

他拿细竹片贴着孔边下去,手腕一挑。

一条肥蛏被带出来。

壳没裂。

泥也不多。

陈浪把蛏放进浅盆。

“别从正中间硬捅。”

“壳裂,就降档。”

陈小豆看得眼睛发直。

“我以前都是一铲子下去。”

李二牛接话:“难怪你带泥带壳一起卖。”

陈小豆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几个人照着挖。

没多久,浅盆里就多了一小窝肥蛏。

有个后生手急,撬断两条。

郭庆喜照样记。

“断壳蛏两条,降档示范。”

那后生脸红了。

陈浪没骂。

“记住就值钱。”

“再断,就是自己赔自己。”

众人手都放轻了。

又走一段,李二牛在石缝边翻出几只蟹。

蟹一露腿,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蟹!”

“这能卖好价!”

有人抓起来就要往篓里塞。

陈浪抬手拦住。

“放盆里。”

他挑出两只。

一只壳硬,蟹腿撑得紧。

一只壳发软,腹部按下去塌了一点。

“轮着摸。”

众人挨个上手。

周二壮捏了捏硬壳蟹,又捏软壳蟹,脸色变了。

“这还真不一样。”

陈浪把硬壳蟹放一盆。

“硬壳活蟹,单养。”

又把软壳放另一盆。

“软壳残蟹,降档。”

他拎起一只断腿残蟹。

“断腿,不能混硬货。”

最后夹起一只翻白死蟹。

“这个,不许冒活价。”

李二牛在旁边补了一句。

“以前一篓子倒下去,好蟹带死蟹一起挨刀。”

话糙。

但准。

几户散户互相看了看。

他们以前总怪周老三压价。

可自家篓里混成那样,确实给了别人一口价压死的由头。

陈浪把木牌挂到盆边。

硬壳活蟹。

普通活蟹。

软壳残蟹。

死坏拒收。

“档分清,钱才分得清。”

王根生照着分。

李小满提水。

林顺子铺湿草。

浅盆、木牌、草绳,和陈家院里的规矩一模一样。

几个散户看着看着,开始主动翻自家小篓。

“我这只软壳。”

“这只断腿,别放那边。”

“死的拿出来,别臭了整盆。”

周二壮没说话,却也把自己篓底翻了一遍。

再往前,是一片石边螺带。

陈浪没让人乱翻。

他先把石头轻轻抬起一边,露出底下贴着的花螺。

壳齐。

肉紧。

又在阴水边摸出两只野鲍。

人群里立刻响起吸气声。

“鲍鱼!”

“这值钱!”

有人伸手就要拿。

陈浪把他的手挡开。

“别捏肉边。”

他把野鲍贴进浅水盆阴处。

“鲍鱼单放。”

“别跟花螺挤。”

又把花螺放进另一只浅盆,底下只铺薄薄一层湿草。

“花螺不压厚。”

“破壳螺另放。”

“篓子深,草又厚,半路就会发热。”

陈浪又指向蛏子盆。

“蛏子先清水吐泥。”

“盆边写时辰。”

“吐不净的,明天不挂净货价。”

郭庆喜立刻在木牌背面写下时辰。

净蛏吐泥。

带泥另算。

陈小豆小声道:“我上回就是这么闷白的。”

陈浪点头。

“摸到货,是第一步。”

“送到院里还活、还整、还干净,价才上得去。”

这句话落下,没人接嘴。

海风吹过浅盆。

几只硬壳蟹还在扒拉木沿。

肥蛏在清水里吐泥。

花螺壳面干净,两只野鲍贴着盆底。

回程前,陈浪退到一边。

“你们自己分。”

周二壮把硬壳蟹挑出来。

陈小豆把带泥蛏和净蛏分开。

一个年轻后生把破壳花螺丢进降档盆,丢完还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点头。

郭庆喜拿木板,现场估价。

“若整篓混装,按普通杂货算。”

他报了一个数。

几个散户脸上没多少波动。

这个价,他们熟。

周老三以前就这么给。

郭庆喜又看分档盆。

“硬壳蟹单价。”

“肥蛏净货价。”

“花螺完好价。”

“两只野鲍单算。”

算盘珠子一拨。

第二个数报出来。

几个散户脸色全变了。

“多了十二块三?”

“这还不是大潮!”

“没下深礁,也能多这么多?”

李二牛咂嘴。

“以前不是摸不着钱,是自己把价混没了。”

这次没人怼他。

周二壮看着那两只硬壳蟹,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以前……是真糊涂。”

陈浪收起木板。

“现在不晚。”

“以后交货,按这个来。”

“谁想混死货占便宜,陈家院不收。”

“谁把好货分清养好,好货就卖好价。”

众人提着盆回村。

走到村口时,周小虎还在。

他看见那些浅盆,脸色不太好。

“摸这么点,也值得兴师动众?”

陈小豆抱着盆,第一次接了话。

“不多。”

“但比混篓多卖钱。”

周二壮也闷声道:“安全滩摸的,没踩险礁。”

周小虎扫他一眼。

“周二壮,你也跟陈浪混?”

周二壮脖子缩了缩。

可手里的盆没放下。

陈浪从他身边走过。

“记。”

郭庆喜低头。

“回村口,周小虎言语威胁散户。”

周小虎咬牙。

“你除了记账还会啥?”

陈浪停下,看他。

“会让沙湾村的好货卖出好价。”

周小虎脸彻底黑了。

陈家院里,没去的人早围了上来。

“真下滩了?”

“摸到啥?”

“这蟹咋分两盆?”

陈小豆先开口。

“别混。”

他把自己的蛏子端出来。

“这个净货,这个带泥。”

“价不一样。”

另一个后生也道:“硬壳蟹和软壳蟹真不一个价,摸着就知道。”

“花螺不能闷深篓,会发热。”

“野鲍得浅水阴着。”

“蛏子还得清水吐泥,时辰要写上。”

院里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苏晚晴接过示范页,快速看了一遍。

她提笔,把几条补进章程。

安全潮示范。

硬软壳分辨。

蛏螺分档。

清水吐泥时辰。

浅盆保活。

破壳降档。

死坏拒收。

郭庆喜把今日所得并入明日货账。

陈浪没有多说。

他把几只盆摆到院中。

“明日东区十二号,就卖这批示范货。”

“让镇上的客人也看看,沙湾村不是只有糊涂篓。”

这话一出,院里几户散户腰背都直了些。

他们的货,要进明摊。

还要明档卖。

傍晚时分。

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把事情说完,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周老三坐在桌后,手指按着茶碗。

“他带人下滩教货?”

“是。”

“还教分档保活?”

“是。”

茶碗被慢慢推到桌角。

周老三抬眼。

“那就不能只卡收货了。”

周小虎一愣。

周老三声音沉下去。

“明天东区十二号,会有人去买那批示范货。”

“也会有人,当场说吃出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