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3章 七天稳供账,谁搅谁上账

账板被钉得更满了。

许干事清单在左,供货责任章程在中,第一日验货签字在右。

三张纸被海风吹得轻轻作响。

陈浪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院里没人说话。

李二牛蹲在门槛上,扁担横在膝盖上。

孙铁柱守在活水桶旁,手掌压着桶沿。

郭庆喜摊开新册子。

苏晚晴把四家店口的条子分好,边角压齐。

陈浪敲了敲账板,“今天做第二日稳供账。”

郭庆喜立刻提笔。

陈浪道:“每天货源、经手人、损耗、冰钱、店口反馈、客诉、结清情况,都要写。”

“少一栏,不算稳供。”

李二牛抬头,“客诉也写?”

陈浪看他。

“写。”

李二牛牙一咬,“周老三和张老四肯定从这儿下嘴。”

陈浪把炭笔放下,“他们下嘴的地方,也要写到账上。”

院里静了一下。

赵虎这时进了门,他裤脚还沾着泥,手上有几道草划子,进门后,他没往人堆里凑,只站在门边。

“浪哥。”

李二牛鼻子里哼了一声,赵虎脸涨红,“今天我能出整日工。”

“家里那边,我自己说。”

李二牛嘴快,“哟,昨天周老三一吓,你腿就软了,今天又硬了?”

赵虎头低着,没顶嘴。

陈浪没接这话。

“庆喜。”

“在。”

“翻记工册。”

郭庆喜翻到赵虎那页。

陈浪道:“昨天迟到扣时,已经记了。”

“今天照试用规矩。”

“普通滩。”

“不碰硬货,不碰藏货点。”

郭庆喜写下去,赵虎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转身拿起刷子,蹲到木桶边洗筐。

刷子刮过竹篾,声音很急,刘山子还靠在墙边,他看了赵虎一眼,又低下头不帮忙,也不表态。

孙铁柱没说话,只弯腰把硬货桶往自己脚边挪了半步。

李二牛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这动作,比骂人管用。

上午赶潮。

陈浪没让队伍去深沟。

“活虾少收。”

“软壳货减半。”

“蛏、螺、硬壳蟹为主。”

“吴记走主货。”

“秦二海、董记小量配。”

李二牛听得心里憋。

“虾价高。”

陈浪道:“死了就不高。”

孙铁柱接话:“天气热,冰贵。”

苏晚晴在账上补了一笔。

货类调整。

原因:高温、冰路受卡、保活优先。

李二牛瞅了一眼。

“这账写得跟审人似的。”

苏晚晴没抬头。

“账不审人,账审事。”

李二牛闭嘴,这话,他顶不动。

临近晌午,吴记门口人不少。

孙小柱刚把木盆摆出来,陈浪一行到了。

竹篓落地。

蟹脚轻敲篓壁。

吴守田从柜台后出来。

“今日虾少?”

陈浪递条。

“天气热,活虾减量。”

“硬壳蟹、蛏螺补主货。”

吴守田点头,刚要验货,人群里忽然冒出一道声音。

“这货有市场票吗?”

几个挑蛏子的客人手一停。

孙小柱脸色变了。

那人挤在买货人里,穿灰褂子,手里空着,眼睛却一直扫竹篓。

“没票的野货,谁知道哪儿来的?”

“镇上马上查票。”

“出了事,谁赔?”

门口买卖声低下去。

有人把手从盆边缩回来。

李二牛握着扁担往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灰褂子缩在人后,嗓门更大。

“我说规矩!”

“没市场票,就不是正经摊货!”

“敢卖不敢让人问?”

李二牛眼一瞪。

陈浪抬手,拦住他。

“二牛。”

李二牛胸口起伏,硬生生停住。

陈浪没看灰褂子,他把当日收货条放到柜台上。

又放木牌。

再放双联留底。

“吴老板,照章程验货,不因一句话乱。”

吴守田看着他,随后,他沉着脸,拿起第一篓硬壳蟹。

他翻篓,看蟹绳,对木牌号,掂壳,捏脚。

又让孙小柱打水过一遍。

蟹一入水,腿立刻撑开。

孙小柱低声念。

“吴一号木牌。”

“篓号三。”

“蟹绳活结对上。”

“收货条对上。”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

灰褂子又喊。

“没票就是没规矩!”

吴守田抬头。

他把收货条挂在柜台边。

“货源有条。”

“木牌有号。”

“今日验货,海货活力足,无死臭。”

他扫了一眼门口客人。

“我吴记敢摆,就敢认。”

门口静了半息。

一个老客伸手夹起蟹腿,掰开一点看肉色。

“肉紧。”

他嗤了一声。

“货新不新,嘴里尝得出来。”

“拿空话吓人,空话能下锅?”

有人笑出声。

买货声又起来。

“给我称两斤蛏。”

“那只蟹留着。”

“螺也来点,别让后面抢完了。”

灰褂子还想挤。

李二牛转头盯着他。

“不买就让路。”

“你站这儿,是给蟹看相?”

人群又笑。

灰褂子脸一青,往后缩了。

陈浪对郭庆喜道:“记。”

郭庆喜立刻写。

“第二日,吴记门口,有人以市场票质疑,店方按章程验货,确认货源清楚。”

“无客诉。”

“无退货。”

“当日清。”

吴守田听见“当日清”,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把钱数齐,推过来。

“今日照清。”

陈浪收钱,点数,递回一联条。

不多一句。

下一站是秦二海。

小量配货。

秦二海验得快。

“今日货干净。”

吕小五这回没乱冲水,小心把蛏螺分盆。

秦二海签字。

“当日清。”

“无死臭。”

“无纠纷。”

李二牛瞅着签字,嘀咕。

“不担保,签条倒挺快。”

秦二海耳朵尖。

“二牛,你少扎我心。”

李二牛咧嘴。

“我这是替你心口通风。”

陈浪没让两人扯。

“走董记。”

董记后门半掩。

伙计看见陈浪,先往街口瞟了两眼。

街口没人。

他还是先看了桶底。

陈浪也没催。

“小量配货。”

“按章程翻桶。”

伙计松了口气,蹲下验桶底。

虾还活。

蛏螺干净。

硬壳蟹不多,但精神。

董明生亲自出来。

他翻了两遍,才拿笔。

“今日货稳。”

“无死臭。”

正说着,一个昨晚来吃过的客人从店里探头。

“董老板,昨儿那盘炒蛏不错。”

“今天还有没有?”

董明生手停了一下。

脸上绷着的劲松了些。

他补了一行。

“客人回头。”

“货鲜。”

“无纠纷。”

李二牛眼睛一亮。

“这句好。”

“比夸我还顺耳。”

孙铁柱瞥他一眼。

“没人夸你。”

李二牛噎住。

傍晚前,陈浪又去了海潮楼。

海潮楼后厨热气重。

罗友方正在剖鱼。

见陈浪进来,他擦了擦手。

“货到了?”

陈浪点头。

“照常验。”

罗友方掀篓。

看鱼鳃。

掂蟹壳。

剥开一只青蟹看肉。

“这批稳。”

他声音不高,却够后厨听清。

“比张老四近来送的货稳。”

前堂帘子动了动。

朱贵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笑。

“陈浪啊,货是不错。”

“不过今日账房忙。”

“先把货留下。”

“钱晚些结。”

李二牛眉毛一下竖起来。

拖字诀又来了。

陈浪没动怒。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旧条。

海潮楼急货价现结。

又拿出今日新供货条,放在一起。

纸面摊开。

后厨几个人都看过来。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

陈浪道:“朱经理。”

“上次急货救席,海潮楼现结。”

“今日正常供货,也按条结。”

朱贵咳了一声。

“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陈浪看着他。

“海潮楼若以后愿做担保旁证,账面必须干净。”

“若今日拖账,七天稳供账上只能照实写。”

他顿了一下。

“海潮楼压账。”

后厨一静。

罗友方把刀放在案板上。

“账房忙,可以先忙这笔。”

朱贵看了罗友方一眼。

罗友方面无表情。

“上次贪便宜翻车,账房也忙。”

朱贵脸色难看。

他转头喊人。

“账房!”

“把今日货款结了!”

前堂小伙计跑来。

算盘一响。

钱数出来。

签字。

盖章。

朱贵把条子推给陈浪,手指压得很重。

“陈浪,做生意别太死。”

陈浪收条。

“今天结清,今天就写结清。”

“哪天拖账,我哪天也照写。”

罗友方嘴角动了一下。

李二牛差点笑出声,硬憋住。

走出海潮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南街风里有鱼腥,也有饭菜香。

郭庆喜抱紧条子。

“今日四家都清。”

苏晚晴点头。

“还差回院总账。”

陈浪看向街口。

王大强站在对面,看见他们出来,转身就走。

李二牛想追。

陈浪道:“不用。”

“让他报。”

夜里,陈家院。

油灯亮着。

四家条子压成一摞。

吴记。

秦二海。

董记。

海潮楼。

苏晚晴把反馈分栏写清。

“第二日,吴记,受市场票质疑,未退客,店方认货,当日清。”

“秦二海,小量配货,当日清。”

“董记,小量稳定,客人回头,无纠纷。”

“海潮楼,朱贵欲拖账,旧条新条对照后现结。”

郭庆喜补上。

“朱贵拖账未成。”

李二牛拍桌。

“这个好!”

“看着比吃蟹都香。”

赵虎蹲在桶边洗筐。

他看见自己那一栏。

整日普通滩。

未碰硬货。

未碰藏货点。

没有羞辱。

也没有抹掉。

他手里的刷子更用力了。

水花溅到脸上,他也没擦。

刘山子还在墙边。

孙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浪拿起炭笔,在账本末尾写下:

第二日。

货稳。

人未散。

客未断。

苏晚晴把海潮楼签字补进稳供账。

许干事清单旁边,第二日记录被钉了上去。

风一吹,纸页轻轻响。

同一时间。

镇口小棚里。

张老四坐在桌后。

王大强低着头。

“吴记没闹起来。”

“董记也签了。”

“海潮楼那边……朱经理没压住账。”

张老四手里的烟没有点。

他看着桌上的一张清单。

许干事那日写给陈浪的清单,被人抄了一份。

押金。

担保。

货源说明。

无劣货纠纷记录。

张老四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无劣货纠纷记录。

他笑了一下。

“吓客人,压担保,都没压住。”

王大强低声道:“四哥,那明天……”

张老四把烟折断。

“他不是要七天零纠纷吗?”

“那就从市场纠纷记录上做文章。”

他抬头。

“去找管市巡查的人。”

“第三天,让陈浪的账上,先多一笔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