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前的古人们,眼见着李善德被众人捧起,眼见着他被同僚灌醉,眼见着他昏沉沉地醒酒后,拿出圣旨再次一看。
原本清晰的“荔枝煎”三个字,不知何时,仿佛被风吹走了一个偏旁,只剩下孤零零的“荔枝鲜”。
一字之差,却道完了天下所有牛马的最大工具属性——背锅!
李善德崩溃了,踉跄着冲回了还未散场的酒宴,冲到了正与人谈笑风生的署令面前大喊道:
“大人!”
“大人,您看!您再看看!这上面写的是‘鲜’!是‘鲜’啊!”
“荔枝离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从岭南到长安,足足五千里地!怎么可能送来鲜的?这不可能啊!这...这一字之差,差的就是小人的命啊!”
周围的同僚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像是躲避什么不祥之物。
他们远远地站着,投来的视线里,再没有半分先前的热情,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看戏般的嘲弄。
署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份圣旨,只是盯着李善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
“李善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圣人想尝一口鲜荔枝,此乃人之常情。你却在这里大喊大叫,说这不可能,那不可能......”
“你这话,莫不是在怪圣人荒唐?”
!!!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李善德所有能反抗的方式。
直到此刻,他也才彻底明白。
从他被拉去听旨,到稀里糊涂画押签字,再到这杯“庆功酒”,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而他,就是那个被所有人推进坑里的老实人。
......
「事已至此,退路尽绝。李善德只能选择咬牙接过这个摊子了。」
天幕的画面一转。
长安城的城门下,李善德换上了一身行装,一人一骑,背影萧索。
骏马在广阔的山河间奔腾,他跨过了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穿过了一片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丛,又趟过泥泞的湿地。
白天与黑夜不断交替,一个又一个的驿站被他甩在身后。
饿了,就从怀里掏出干硬的大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上几口;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他沿途不断地用笔记录着地形与路线,计算着时日。
人吃马嚼,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跋山涉水,又不知翻越了多少险峻。
这一路上,他见过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荒流民,也曾在深夜的密林里,与眼中冒着绿光的饿狼对峙。
也曾有拦路打劫的盗匪从路旁冲出,举着锈迹斑斑的刀,也有看不见的瘴气在山谷间化作迷雾,让人迷失方向......
可是,当他疲惫不堪地停下马,从怀中掏出那张简陋的地图,颤抖着手展开看去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所走过的路程,还不到总路程的一半。
“哇——”
寂静的山林间,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抱着地图崩溃地嚎啕大哭。
......
“够了!别放了!”
“那李隆基也配叫‘明’这个尊谥?观这故事所为,哪有半点明相?这分明就是个昏君啊!”
“李善德太可怜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没人疼他,老子疼他!天杀的唐明皇,你以为你是皇帝就能够随便让人去死吗?”
“呃......李隆基好像真的可以这样做...包括让你......”
“不对啊,这群土匪是疯了吗?连朝廷派出的使者都敢打劫?真活腻了不成?”
“不是说李隆基在位期间路不拾遗,道无劫匪吗?这还是盛世吗?”
“对呀,这怎么和天幕讲的开元盛世不一样?怎么还有人在逃荒?还有打家劫舍的?”
“唉,看来这盛世,也只是长安城里的盛世,是关中和中原的盛世啊!离开了那些地方,大唐的底子还是处处破落!”
天幕之下,各朝各代的古人们议论纷纷。
有的人为李善德的遭遇感到同情,有的人破口大骂李隆基的昏聩。
更有无数和李善德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普通人,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天幕上讲的那个故事,说的真是李善德吗?
怎么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照镜子?
人活在世上,真的好难。
......
哭过之后,李善德擦干了眼泪,重新跨上马背。
“岭南,我来了!”
「可到了岭南之后,李善德才发现,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这里面的水,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为了寻到一条从岭南到长安的最快路线,李善德不眠不休地计算,然后再派人一次次地去试跑。」
「每一次运送荔枝的小队出发,都深深地牵动着他那颗卑微又渺小的心。」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李善德坚信,他必然可以找到一条最佳的路线!」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人更何况人算往往失算。」
「李善德远远低估了官场里的险恶,他如同皮球一般,让各衙门踢来踢去。」
天幕里,李善德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岭南经略使府。
可迎接他的,不是协助办差的热情,而是一张张冷漠推诿的脸。
“荔枝转运?此事重大,当由市舶使司负责。”
“李大使说笑了,我等只管海外贸易,这内陆转运,还得找都督府。”
“都督府军务繁忙,区区贡品小事,还是请李大使移步刺史府吧。”
李善德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奔走,被官吏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他们嘴上说着“公事公办”,言语间却满是推诿。
没有一个人真心想办事,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能不能完成这趟要命的差事。
就在李善德焦头烂额,几乎绝望之际,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宦官,带着几个护卫,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宦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也到不了眼底。
“李大使,咱家鱼朝恩。”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有人举报你,说你这一路上贪赃渎职,欺压百姓......”
鱼朝恩看着李善德瞬间惨白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咱家呢,是不信的。”
“不过嘛,这流程,总归还是要走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