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父子仇敌

画面一转,那个跪在殿中的废太子李承乾,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依旧坚毅,反而在话说出来后浑身散着一股洒脱之气。

“承乾,为何要谋反?难道你不是太子吗!”

天幕中,李世民的质问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

“问的好,父亲。”

天幕里的李承乾洒脱一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已经身为太子十八年,在这太子之位上,我可曾做错过什么?”

龙椅上的大唐皇帝,下意识地避开了儿子的目光,视线瞥向旁处,声音干涩:“应该...没有。”

“我贪图过什么?”

“应该没有...”

“陛下万年之后,我会成为一个昏君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仿佛要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可天幕中的李承乾,根本不接他这茬。

“我当太子,处理朝政,尚无差池,陛下是在担心这个?”

“不是......”

“那陛下,是在担心我的品德?”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担心错了,陛下!”

李承乾陡然一声暴喝,声震殿宇:

“十八年来,我性格未改!”

“十八年来,你认为我处理朝政尚好!”

“十八年了!”

“足足十八年!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品德,根本不足以影响我处理朝政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天幕中,那位伟大帝王的气势,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

而天幕外的甘露殿,李世民本人,身形亦是微微一晃。

御座之侧的李承乾,呆呆地看着天幕里那个侃侃而谈、气势逼人的自己,只觉得陌生无比。

那是......我?

天幕里,他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依不饶地为自己进行抗辩:

“是,我腿瘸,我没有人君之相,我不如魏王那般类父!”

“可当年,你提着你兄弟的脑袋,去逼迫高祖爷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类不类父!”

“我们一家人造的玄武门的反,你就算将贞观治成古今第一治世,史书上,也不会把你写得清清白白!”

“住嘴!朕让你住嘴!”

李世民的咆哮声充满了惊惶与色厉内荏。

“呵!”

李承乾冷笑一声,道:“我不是太子了!父亲!”

说罢,一股冲天的气势,从他身上陡然爆发。

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枷锁,抛弃了所有顾忌之后,才有的癫狂与决绝。

在这一刻,纵然是执掌天下第一强盛国家的贞观皇帝,也被李承乾身上陡然爆发的气势惊得一滞。

但是,他的话已经深深地触怒了这位自负的帝王,不可饶恕!

李世民挣扎着从龙椅上站起,怒目圆睁,君父的威严与帝王的杀气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若是父亲的身份无法压住,那他便用皇帝的身份来压制他!

“跪下!”

这一声暴喝里,蕴含着无上帝威。

画面里那位话已说透后,纵然再怎样洒脱孑然,甚至精神都变得近乎癫狂的李承乾,身子也忍不住一颤,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贞观皇帝重重地喘息着,随手从一旁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根马鞭。

他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高高扬起了手。

他绝不是让自己的儿子说破了防!

他只是在教育这个逆子,在以父以君的身份教育他——

什么是君,什么是父,什么是挨打要立正!

“啪!”

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李承乾的背上。

“你到底是什么?”

“啊!!?”

李世民咬着牙,状若疯虎:“你这个...不争气的——!”

“逆子!”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又一鞭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李承乾却猛地扭过头!

“啪!”

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正脸上,一道殷红的血痕瞬间浮现。

天幕内外的两个李世民,动作都在这一刻顿住了。

他们都未曾料到,这个素来逆来顺受的儿子,竟敢......如此有胆量地直视自己!

天幕里,废太子李承乾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手上的殷红,竟淡然一笑。

他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陛下用马鞭,是家法,还是国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母亲惩罚我吗?!”

“你还有脸,在这提你的母亲?!”

“我吃母亲的奶长大,为何不能提母亲!?”李承乾陡然一声怒吼,又说道:

“玄武门那天清晨,是母亲!是母亲守在我的门前,是母亲手持短刃,阻止任何人靠近伤害我!”

“母亲...她会用马鞭抽她的儿子吗!”

他恨声反问,双目赤红:“你忘了!你忘了母亲临终前对你的嘱托!”

这一声质问令无上威严的皇帝心灵震颤,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而天幕的画面,也在此时陡然切换。

......

一间素雅的寝殿内,帝国最尊贵的女主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丈夫的怀里,气若游丝。

“陛下......我要走了......”

“其实,玄武门那天早上...我都想好了......”

“要是陛下......失败了,我就带着孩子们,一起自杀...陪你......”

长孙皇后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她没有为自己的家族求任何恩典,反而请求皇帝不要给长孙一族过高的权位。

她说,房玄龄是能臣,魏征很耿直,这些都是能治国的人才,陛下是很厉害的,但要多听听臣下的话。

她说,国家现在还很艰难,自己死后丧事要简办,把钱粮分给长安城的穷苦百姓。

她说,陛下您瞧我这香囊,还是当年您来高府订婚时,送我的呢。

她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她的孩子。

屏风外,一个踉跄的身影闯了进来。

“承乾...是承乾在外面吗?”

已经无力睁眼的长孙皇后,在听到儿子声音的那一刻,陡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攥住李世民的衣领,用尽一生一世的情意,颤声恳求:

“陛下......”

“承乾的腿......不方便......”

“废......太子......慎重啊!”

......

画面切回。

“你哪来的脸提你的母亲?!”

“你杀了你的兄弟!”

“闭嘴!”

“你立了杨氏为嫔妃!”

“闭嘴!!”

“母亲郁闷之时!她只能和我说话!她只有自己的儿子能安慰她!母亲,她会用马鞭抽打自己的儿子吗!?”

“我说,让你闭嘴!!!”

贞观皇帝目眦欲裂,声音已经嘶哑破调,眸子里都泛上了光泽,整个人都在情绪的崩溃边缘。

“你想立魏王!你要让魏王做太子来取代我!你让他住进了武德殿!”

李承乾却不管不顾,依旧字字泣血。

终于,李世民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喝:“承乾!”

下一刻,天幕中,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缓缓挺直了腰背,用一种无比清晰,却又无比冰冷的咆哮声,回应了他的君父:

“请陛下,称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