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白王亲临,苍山今日才是真正见客

那辆马车停得极静。

静到像不是赶到山门前来的,而是早已等在了那里,只是在这一刻,才让所有人看见。

车厢不算奢华。

甚至可以说很素。

素得近乎克制。

白木为骨,青帷垂角,连车辙落在山道上的痕迹都极浅,像怕惊了什么似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辆车一出现,山下那些原本刚松下来、正在慢慢恢复喧闹的人群,忽然又一次安静了。

他们看不清车里是谁。

却都能感觉到——

这不是普通来客。

白旗退半步,让出视野,素车静停山门外。

这种姿态,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不是来抢风头。

不是来压场。

也不是摆什么王爷架子。

更像是在用最规矩、最稳当、也最不失身份的方式,告诉青莲剑阁:我来了。

而且,我是自己来。

这一点,分量极重。

山下立刻有人低声道:

“白王……亲自来了?”

“看样子,是。”

“不是说只是府里的人先来递礼么?”

“谁知道……可这架势,太像了。”

“真是白王本人,那今天这场开门,可就又要往上抬一层了。”

“废话,白王若亲来,还按规矩走阶,那青莲这门就真不是谁都能随便碰了。”

“你还想随便碰?”

“你先想想唐鹫。”

“……”

这些低声议论,顺着山风一层层飘上高处。

摘星台上。

萧瑟原本已平静下来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果然来了。”

叶若依轻声道:

“你猜到了?”

萧瑟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道:

“从谢宣下山前那句‘下次若真来苍山,别带那么多人’开始,就该猜到了。”

“白王若真想把昨夜那杯酒真正接稳,若只派府里人来,分量还差些。”

“他得亲自来。”

无心轻轻一笑。

“亲自来,便是告诉所有人——白王府不是随手过来试青莲的。”

“是认真的。”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眼神也不由一沉。

“这个时候亲来……”

他盯着那辆素车,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王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替那杯酒补最后一分分量。”

百里东君眯着眼,已经不只是看热闹的心态了。

“这小子,倒是真舍得下本。”

“能坐这车来,说明他不止想和青莲结个善缘。”

“更像是——”

酒仙顿了顿,眼里精芒亮得厉害。

“真想把白王府的姿态,直接摊给苏白看。”

李寒衣听着几人的话,没有插口。

她只是看着那辆素车,眼神清冷。

因为她知道,今晨这场青莲开门,已经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前面那些,都是山门内外的事。

而现在,白王亲临,就意味着天启那边,真正的重量人物,要开始当面接青莲的规矩了。

这不再只是白旗与口头约定。

是人到了。

于是她目光微微一转,看向苏白。

苏白这会儿正拎着酒,靠在椅背上,神情依旧松散,像对山下马车的动静全不怎么意外。

可他那双眼,已经比方才更清亮几分。

显然,他也知道——

真正的主角,来了。

山门前。

顾长生正在收刀。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完整、极其生猛、也极其像样的“门前开锋”。

这一场下来,唐鹫棺中躺人、黑棺碎裂、毒雷被踩、唐门旧脉被押,自己也从“记名门下”被苏白亲口往上挪了一截。

可正因为他此刻还站在这儿,刀还在手,脑子也还没热到发昏,所以他反而比别人更先意识到——

白王,来了。

而且,是真身。

这对如今的青莲剑阁,对今日这场开门,都很重要。

于是顾长生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素车,想了想,没直接冲上去,也没装傻,只是很自然地把刀收回鞘里,站在山门前,等。

这是新认门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是所有事都要他先开口。

有些人来,得山上决定怎么接。

他不急。

也不乱。

他知道,今天已经够多东西需要自己学了。

而另一边。

谢宣已经走到问剑阶中段,正准备真正离山下去。

可那辆白王素车一出,谢宣的脚步也不由微微一顿。

他在替白王递酒。

如今白王却真的来了。

这就意味着,他自己这一趟,算是递得极稳。

而接下来,白王要如何面对苏白,如何面对青莲剑阁,便是白王自己的事了。

谢宣很清楚,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

但他也还是停了一息,远远朝那辆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极稳。

极静。

像一位真正的儒剑仙在看后面要怎么落子。

而山上高处。

苏白终于放下了酒坛。

他把那壶酒往桌边轻轻一搁,嘴角微扬。

“白王亲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然后,偏头看向萧瑟。

“老萧。”

“嗯?”

“这回是不是该你上了?”

萧瑟眉头一挑。

“你想让我去接?”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你不是观局人么?”

“白王既然真来了,你总得过去瞧瞧,看看他是自己来喝酒,还是来跟我讲王府那点分寸。”

萧瑟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一下,不只是苏白,连旁边几人都微微一动。

因为萧瑟这句“可以”,意味很清楚。

他要去。

不是作为永安王。

也不是作为一个借住青莲剑阁、站在苏白身边的局中人。

而是作为这座山里的一席,去接这位白王。

这分量,一下就对了。

叶若依看了萧瑟一眼,眼底微微一柔。

“我陪你。”

萧瑟看她一眼,嘴角轻轻一动。

“你不怕被人看见,你们两个现在走得太近?”

叶若依轻轻一笑。

“该看见的,迟早都会看见。”

“更何况——”

她目光微抬,看向那辆素车,神色温和却清澈。

“现在这个时候,若连白王都来了,我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不能看?”

萧瑟听完,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波澜,也终于轻轻散开了一线。

于是,他袖手起身。

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像悄无声息变了一变。

不是更锋。

也不是更冷。

而是像那位平日里总懒懒散散、毒舌淡漠的观局人,终于在白王亲临这一刻,把自己该站的位置,真正踩实了。

苏白看着他,唇角一扬。

“去吧。”

“别让白王等太久。”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是故意给我添活。”

苏白笑道:

“差不多。”

“反正这山里,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也就你。”

“我去,容易太像主人。”

“你去,刚刚好像个能谈局的朋友。”

萧瑟闻言,竟也没反驳,只是低低道:

“你倒真会使唤人。”

“那当然。”

苏白一脸坦然,“我看人准。”

说完,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

萧瑟懒得理他,只带着叶若依,缓步朝山门方向走去。

这下,山上山下无数目光,便都随着他们两人,落向了那辆白王素车。

白王,白旗,青莲,问剑阶,顾长生,唐鹫,谢宣,萧玄——

今日这一整座山,已经足够多事。

而现在,真正的天启主角,要和青莲正式见面了。

车帘未掀。

只有风,轻轻拂着帘角。

萧瑟在素车前站定,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按着规矩,朝车前轻轻一礼。

“青莲第四席,萧瑟。”

“奉阁主之命,前来接客。”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眼神顿时变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寒暄。

而是把身份、场合、规矩,全都摆正了。

你是白王。

我这边是青莲第四席。

你若来,就按今天青莲的规矩来。

不是王爷见新山门。

是客。

而且,是接客。

素车里,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道极平和、极清润、也极低沉的声音,自车帘后缓缓传出。

“白王府,萧崇。”

“见过青莲剑阁。”

这声音一出,山下众人顿时心头齐齐一震。

真是白王。

而且,还是他亲口说话。

帘未开,人未下,可这声音一落,便已足够说明他的姿态。

见过青莲剑阁。

不是来压。

不是来会。

是见。

山上不少原本还端着的目光,顿时都在这一句里彻底定了。

因为这说明,白王今天亲临,不是摆场子,不是试探,也不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王府气来。

是真把青莲剑阁,放到了一个需要认真“见”的位置上。

萧瑟神色微微一动,眼底极深处也掠过一抹赞意。

“白王殿下既亲至。”

“便请下车。”

这一句,同样不卑不亢。

素车里,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车帘终于被一只修长而沉稳的手,轻轻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缕极淡的白。

是白衣。

接着,是一张极安静、也极温润的脸。

那张脸带着几分病气。

眼上覆着白绸。

可即便如此,整个人站在车辕上时,仍自有一股极稳极定的气度,像一口安静的深井。

白王,萧崇。

他终于亲自到了。

山下,无数人呼吸一滞。

因为这位白王与传闻里一样,眼上覆白,身姿端稳,气息平和,却一点也不显得弱。

甚至更因为那双覆着白绸的眼,反倒多了一种极难说清的静。

不像病。

更像把很多锋都收了。

收得极稳。

收得叫人不敢轻视。

萧崇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多看山下围观的人群,而是先朝山上望了一眼,准确地说——

他是朝摘星台的方向,轻轻一礼。

“白王萧崇。”

“今日叨扰雪月苍山,特来一拜青莲。”

这话一出,山下人群再次微动。

因为白王这一礼,不只是给青莲剑阁。

也是给苏白。

而且,是以“拜”字起。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是“见”。

不是“请”。

是拜。

这说明,他对青莲的认知,已不是简单的王府对山门,或者天启对新势力。

而是——真有一份来见高处者的分量在。

苏白在高处看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有点意思。”

百里东君也眯了眯眼,低声道:

“这白王,确实比想的还稳。”

司空长风点头。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若真要来见你,当然不会只带耳朵。”

“他带的是自己的分寸。”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白王,就让这份分寸打折。”

无心笑意微深。

“这便是白王和很多人的不同。”

“他来,是让自己变成一个真能与青莲对话的人。”

“不是来证明自己多高。”

“是来让苏白知道——”

他看向山上那道白衣覆目、静立车前的身影,语气温和却不轻。

“他是懂规矩的。”

李寒衣看着白王,眼神也淡了几分寒意。

因为这人的姿态,她认。

不傲。

不压。

不虚。

的确像是来拜山的。

而且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并不阻拦,只静静站在苏白身侧,等他开口。

苏白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片刻后,才缓缓从高处走下两步。

不快。

也不慢。

一直走到摘星台边缘,再往下半步,和白王隔着一段还不算近的山路台阶,遥遥相对。

然后,他笑了。

“白王殿下。”

“你这身板,倒比我想的要敢来。”

白王闻言,唇角也轻轻扬了一线。

“苏剑仙亲自开山。”

“我若不来,倒显得白王府太不会做人。”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心里都不由咂舌。

看看。

这才叫会说话。

一句话,既认了苏白的分量,也不把自己架空。

而且还顺手把白王府的姿态摆得极好。

苏白也被他这句逗乐了。

“会做人好。”

“会做人就能喝酒。”

白王微微一笑。

“若是苏剑仙愿请,萧崇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苏白挑眉。

“你不先问问,我这酒是不是烈?”

白王道:

“苏剑仙开口的酒,再烈也值得尝一口。”

这句话一出,连百里东君都忍不住露出赞意。

“好。”

“这话说得好。”

“白王是真会接苏白的调子。”

萧瑟也微微眯了眯眼。

不错。

白王这一来,首先就把“我要和你谈”的姿态,落得极稳。

不是摆王爷架子,也不是装作完全与世无争。

而是——

我知道你爱酒,也知道你爱直。

那我便顺着你的味道来。

这样一来,很多原本可能会别扭的开场,反而都顺了。

苏白笑意更浓了些。

“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抬手一招。

“那就上山。”

这三字一出,白王微微顿了一息。

因为这意味着——

今日他才真正算被青莲请上山。

不是由王府的规矩,而是由苏白,正式接进这座山里。

于是,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顺着台阶向上一步一步走来。

那动作不急。

可每一步都很稳。

稳得像在走一条早已经知道会被很多人看见的路。

山下许多人屏息望着。

白王亲至,亲自上山。

这场面,已不是一般的热闹了。

而顾长生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白衣身影一步步上来,心里也不由生出一股异样的感受。

今天的青莲剑阁,真是太怪了。

怪得让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那句“认门”,居然认对了。

因为这门里,居然真的有一种能把白王这种人,也请上来的气。

这可太值了。

山顶。

白王终于来到与苏白平视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在台沿外一步,与高处的苏白、李寒衣、萧瑟等人,正式见面。

他抬起脸,白绸遮目,神情温润却郑重。

“青莲剑阁。”

“今日正式开门,萧崇来得不算早,却也还算不晚。”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

“确实不晚。”

“正好赶上看戏。”

白王听完,竟也笑了一下。

“若只是看戏,萧崇又何必亲来。”

“我来,是看门。”

“看青莲的门,今日到底立得有多高。”

这句话出口,苏白眼底的笑意终于更深了。

“那你看明白了么?”

白王没有立刻答,而是微微转头,似乎“看”向了山下那口被劈碎的黑棺,看向了问剑阶上仍在站着的谢宣、顾长生、萧玄,也像是看向了苍山外更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看明白了一点。”

“青莲的门高。”

“高到想来的人,必须先把自己的脸面、规矩、心气、位置,全都摆正。”

“看明白了第二点。”

“青莲的门重。”

“重到它不只接剑,也接酒;不只接贵客,也接怪物;不只接礼,也接血。”

“还看明白了第三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青莲的门,很真。”

“真到今天之后,天启若再想把你们当寻常江湖势力看,便是看错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稳。

也很重。

山下无数人听得心神震动。

因为白王这番“看明白了”,其实等于是在替青莲把今日这场开门,做了一次极高规格的总结。

而且,是他本人亲口说的。

这价值,极大。

甚至可以说,从今天起,白王府与青莲之间,便已经彻底不是陌路了。

苏白听完,眼底终于露出一种真正的满意。

“殿下这话,听着比你刚才那句‘白王府不太会做人’更像会做人。”

白王轻轻一笑。

“苏剑仙若愿意,我还可以更会做人一点。”

苏白:“……”

众人:“……”

这位白王,果然也不是个只会端稳的人。

苏白被他这话噎得哑然一息,随即忍不住摇头笑了。

“行。”

“今天算你过关。”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