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绕月斩后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紧了。
不是喧哗的紧。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把心提到了最细最锋处的紧。
因为这一次,莫衣不再只是与苏白正面碰月。
他开始切后手。
切问剑阶,切酒池,切玉碑,切这座刚刚长成、也刚刚把人间风雪与七席气运真正拧到一起的青莲剑阁。
这比正面压苏白更狠。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那轮海上生明月之所以重,不只是重在苏白自己身上。
更重在他背后——
有楼,有人,有酒,有席,有整整一座人间气。
既然如此,那便先斩你根。
所以这道绕开的白月之光,并不大,也不盛。
可它冷,且准。
像一柄从海上月里拆出来的薄刃,不求压垮青莲剑阁,只求削掉最关键的一线。
叶若依是第一个真正看清它落点的人。
“左后云路!”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手中主符青光一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无双,压左后上缘!”
“千落,守酒池后第二层!”
“雷无桀,问剑阶第九到第十五阶,别让它落进去!”
“无心,护主符!”
这不是她平日温和低缓的说话方式。
而是第一次真正以观星女的身份,把自己在这座剑阁里看到的“局中落点”推了出来。
萧瑟站在她身侧,眼神骤然一亮。
因为他发现,叶若依不只是看清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他该看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此刻最好的配合,就是她开口,他补线。
所以下一瞬,萧瑟几乎与她同时出声:
“无双别硬顶,斜压!”
“千落压低枪势,不要与它对锋!”
“雷无桀只守,不进!”
三道命令一前一后,几乎没有半点重叠,却又自然得像演练过许多次。
无双第一个动了。
六剑齐开,不再是铺成一面,而是以一种极斜极薄的角度,顺着左后云路的最上缘压了过去。
他很聪明。
也确实被苏白教明白了“高处看剑”的意思。
若正面碰那道绕来的月刃,六剑一起上也未必真能扛住。
可若只是斜着压,让它偏一点、慢一点,便有机会把它送进别人更好接的位置。
所以无双没有逞强。
六剑出匣后,像六道自云里斜斜伸出的银线,精准地钉向那轮白月刃的外缘。
锵!锵!锵!
接连三声极脆极冷的撞击在高空响起。
无双六剑齐颤,脸色当场白了三分,甚至连手臂都微微一抖。
但那道白月刃,也终于第一次偏了。
只偏了半寸。
可这半寸,已经足够。
司空千落紧接着动枪。
她没有往上刺。
也没有学往日那样最爱正面硬撞。
因为李寒衣和萧瑟都提醒过她——
这不是她该去争强的时候。
所以她枪走极低。
乌月枪轰然一顿,枪尖几乎贴着酒池后第二层云台横扫而过,荡起一层半月形的枪意屏障。
那屏障不高。
却极韧。
像一扇门。
白月刃被无双六剑斜压过后,正正撞进这扇门里。
轰!
司空千落双臂一震,虎口刚愈合不久的旧裂再度绽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
反而咬牙怒喝一声,硬生生把那道月刃再往上抬了半寸。
“雷无桀!”
“来!”
雷无桀早就等着了。
他虽平日最爱往前冲,可经过这几日连挨问剑阶与英雄宴的毒打,终于也明白了——
有些时候,守住,便比冲出去更重要。
所以他这次没抢。
没莽。
没逞能。
而是抱着剑,踩在问剑阶第十三级,盯着那道已被无双与司空千落两次打偏的月刃,等它落到最适合自己接的地方。
脑子里没有别的。
没有“我得赢”。
没有“我不能丢第一席的脸”。
也没有“我要比无双更亮眼”。
就只有一件事。
——守住这一段问剑阶。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十步杀一人。
而是极简单的一剑横封。
可这一封里,已经有了《侠客行》半句真正的骨。
不是杀人。
而是以那一线极锋之意,正正切在了白月刃最薄的一点上。
嗤!
一道极细的青线,自雷无桀剑尖与那轮白月刃交接处亮起。
雷无桀浑身一震,双脚顿时陷进台阶半寸,嘴角溢血。
可那道白月刃,也终于被他真正“挡”住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已足够无心出手。
无心没有去碰月。
他碰的是“线”。
他站在主符之后,双手合十,眉心朱砂一亮,佛魔二气不向外散,反而化作一层极薄极细的无形屏障,裹住了叶若依手中的主符。
那主符与玉碑、酒池、问剑阶相连。
是现在整座青莲剑阁最不能乱的一条线。
若这一线被切,前面几人便算白挡。
所以无心要守的,从来不是月刃本身。
而是青莲剑阁这一口还在转的气。
白月刃余力震得主符嗡鸣不止。
叶若依脸色苍白,死死握住主符,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无心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别松。”
叶若依咬牙点头。
“不会。”
萧瑟则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道白月刃。
他在看它还能往下切几寸。
也在看苏白什么时候会真正回剑。
而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他清楚,无双、司空千落、雷无桀、无心、叶若依这五道接力,已经把这轮绕月之刃拆得极漂亮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没完全碎。
这便意味着——
莫衣的“仙”字,确实不是摆着看的。
哪怕只是从正面对碰中拆出来的一缕绕击,也远比英雄宴上那些所谓绝杀高出不止一层。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抬头,看向空中苏白。
而此刻,苏白终于动了。
他一直在看。
不是冷眼旁观。
而是在看这几个小怪物,到底能把这道绕来的白月刃拆到哪一步。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一点。
无双知道斜压。
千落知道低顶。
雷无桀知道守阶不进。
无心知道护线。
若依和萧瑟也都稳住了主符与局势。
这说明,他这几日没白磨他们。
也说明,青莲剑阁这六席,确实已经开始像一把真正的“整剑”了。
很好。
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那剩下的,就该由他这个阁主来收。
苏白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抹极其清亮的锋。
“行了。”
“你们已经够格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莫衣。
是说给青莲剑阁下方那六席。
然后,他终于回剑。
不是回护自己那轮海上生明月。
而是转身。
一剑,朝身后那道被六人拆得已乱了一线的白月刃斩去。
“我这一剑——”
苏白手腕一翻,青钢剑上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缩,竟从铺天盖地的月势,压成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青白剑线。
剑线中有海。
有月。
有酒。
也有刚才那六人硬生生替他从人间托住的那一口气。
“先斩你月。”
嗤——
这一剑太细。
细得像一缕风,一线光,一滴酒落进海里时劈出的月痕。
可就是这样一剑,却比刚才那轮海上生明月正面撞山时更让人心头发麻。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不是压。
不是撞。
不是以势换势。
它是——
斩。
是把莫衣这道从正面山月对碰中分出来的“绕月之刃”,当成真正的月,正正斩过去!
高空中,那道白月刃明明看起来无形无质,此刻却在这一剑下,像忽然有了“可断”的边界。
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响,在所有人心头同时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
而像那轮月被斩开时,每个人都在心里听见了一声。
紧接着,那道白月刃从中一分为二。
青色剑线穿月而过,余势未尽,竟顺着断开的月痕,一路朝莫衣本体那边斩了回去!
“什么?!”
雷无桀眼睛都瞪圆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中灼亮到近乎失神。
无心双手合十,却连佛号都忘了念。
萧瑟死死盯着那道青色剑线,心头如被重锤一下一下撞着。
斩月。
他居然真的在斩月。
不,不是月本身。
而是莫衣借月而成的“位”。
而斩了位,便等于斩了这东海鬼仙高高在上的那一层壳。
他这是——
真正要把莫衣,从“仙山上来的月”打回“你得站到我面前的人”。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认真。
不再是惊艳。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他看着那道斩回来的青色剑线,第一次没有任其靠近,而是抬起那只原本空下来的左手,两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叮!
像月下有人敲碎了一只玉盏。
那道青色剑线终于在他身前三尺处被点散。
可即便如此,莫衣的两指指尖,也多出了一点极细的血痕。
血痕很浅。
却真。
白衣鬼仙,东海莫衣,出山之后第一次见血。
整个雪月城,彻底死寂。
哪怕是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这些真正站得够高的人,此刻都一时失了言。
因为这一幕的冲击,比刚才月压仙山时更甚。
刚才还是“顶住”。
现在,已是“伤到”。
苏白,不只是镇住了莫衣掌中的山与月。
他还真的把这一位东海鬼仙的高处月意,斩出了一道伤。
“苏哥……”
雷无桀声音发紧。
“他……他流血了。”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许久后才缓缓出声:
“是。”
“流血了。”
“青莲剑仙这一剑,是真的把仙山上的月……切开了一层。”
李寒衣看着莫衣指尖那道血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
也许——
苏白真的能赢。
不是挡住。
不是撑到最后不倒。
而是赢。
而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点血。
良久,竟忽然笑了。
这笑,不冷,也不高。
更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终于碰到一个真能让自己起兴的人。
“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苏白,眼神第一次真正像在看一个对等之人。
“从我出山到此刻,你是第一个,真让我觉得——”
“这一趟,值了。”
苏白甩了甩剑尖,神色依旧散。
“值不值,别急着说。”
“你月都裂了。”
“后面的话,等坐席以后再聊。”
这话一出,原本压得众人心头发闷的那股海上仙压,竟被硬生生冲散了一丝。
因为这是苏白。
哪怕刚刚才一剑斩开鬼仙之月,下一句仍是让对方“坐席”。
狂得离谱。
也松得离谱。
偏偏,现在无人再觉得他只是狂言。
因为镇仙席三字,此刻在玉碑上,已经亮得像真正从高处落下来的一轮新月。
莫衣看了一眼那三字,眼神微深。
他没有再看指尖那点血,而是缓缓收手,身后海风与月意竟在这一刻重新收拢。
“很好。”
“这一剑,算你问到了。”
“接下来——”
他白衣前踏半步,周身原本收住的海意竟不再向外散,而是往体内沉。
沉得越厉害,反而越让人心底发毛。
因为谁都知道——
刚才那轮月被斩,只是第一层意的碰撞。
真正的人,还没完全压下来。
“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了。”
莫衣话音落下。
青莲剑阁上方原本已经稍稍松开的空气,竟再次一点点沉下。
而且,比前面更重。
更纯。
也更近。
苏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终于也一点点收尽。
他知道。
刚才那一剑之后,莫衣终于不再只是以“鬼仙俯看人间”的姿态来碰他。
接下来——
这位东海来人,才会真正拿自己,来和他打。
很好。
这才配得上镇仙席真正该有的第一战。
苏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青钢剑上那一线海月余痕仍未完全散去。
他抬头,看着莫衣,唇角缓缓扬起。
“来。”
“这才像点样子。”
青莲剑阁、雪月城、东海来风。
这一刻,所有东西都在等他们下一次真正的正面对撞。
而这一次,不再是月与月。
而是——
人,对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