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这一剑,先斩你月

莫衣绕月斩后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紧了。

不是喧哗的紧。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把心提到了最细最锋处的紧。

因为这一次,莫衣不再只是与苏白正面碰月。

他开始切后手。

切问剑阶,切酒池,切玉碑,切这座刚刚长成、也刚刚把人间风雪与七席气运真正拧到一起的青莲剑阁。

这比正面压苏白更狠。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那轮海上生明月之所以重,不只是重在苏白自己身上。

更重在他背后——

有楼,有人,有酒,有席,有整整一座人间气。

既然如此,那便先斩你根。

所以这道绕开的白月之光,并不大,也不盛。

可它冷,且准。

像一柄从海上月里拆出来的薄刃,不求压垮青莲剑阁,只求削掉最关键的一线。

叶若依是第一个真正看清它落点的人。

“左后云路!”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手中主符青光一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无双,压左后上缘!”

“千落,守酒池后第二层!”

“雷无桀,问剑阶第九到第十五阶,别让它落进去!”

“无心,护主符!”

这不是她平日温和低缓的说话方式。

而是第一次真正以观星女的身份,把自己在这座剑阁里看到的“局中落点”推了出来。

萧瑟站在她身侧,眼神骤然一亮。

因为他发现,叶若依不只是看清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他该看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此刻最好的配合,就是她开口,他补线。

所以下一瞬,萧瑟几乎与她同时出声:

“无双别硬顶,斜压!”

“千落压低枪势,不要与它对锋!”

“雷无桀只守,不进!”

三道命令一前一后,几乎没有半点重叠,却又自然得像演练过许多次。

无双第一个动了。

六剑齐开,不再是铺成一面,而是以一种极斜极薄的角度,顺着左后云路的最上缘压了过去。

他很聪明。

也确实被苏白教明白了“高处看剑”的意思。

若正面碰那道绕来的月刃,六剑一起上也未必真能扛住。

可若只是斜着压,让它偏一点、慢一点,便有机会把它送进别人更好接的位置。

所以无双没有逞强。

六剑出匣后,像六道自云里斜斜伸出的银线,精准地钉向那轮白月刃的外缘。

锵!锵!锵!

接连三声极脆极冷的撞击在高空响起。

无双六剑齐颤,脸色当场白了三分,甚至连手臂都微微一抖。

但那道白月刃,也终于第一次偏了。

只偏了半寸。

可这半寸,已经足够。

司空千落紧接着动枪。

她没有往上刺。

也没有学往日那样最爱正面硬撞。

因为李寒衣和萧瑟都提醒过她——

这不是她该去争强的时候。

所以她枪走极低。

乌月枪轰然一顿,枪尖几乎贴着酒池后第二层云台横扫而过,荡起一层半月形的枪意屏障。

那屏障不高。

却极韧。

像一扇门。

白月刃被无双六剑斜压过后,正正撞进这扇门里。

轰!

司空千落双臂一震,虎口刚愈合不久的旧裂再度绽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

反而咬牙怒喝一声,硬生生把那道月刃再往上抬了半寸。

“雷无桀!”

“来!”

雷无桀早就等着了。

他虽平日最爱往前冲,可经过这几日连挨问剑阶与英雄宴的毒打,终于也明白了——

有些时候,守住,便比冲出去更重要。

所以他这次没抢。

没莽。

没逞能。

而是抱着剑,踩在问剑阶第十三级,盯着那道已被无双与司空千落两次打偏的月刃,等它落到最适合自己接的地方。

脑子里没有别的。

没有“我得赢”。

没有“我不能丢第一席的脸”。

也没有“我要比无双更亮眼”。

就只有一件事。

——守住这一段问剑阶。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十步杀一人。

而是极简单的一剑横封。

可这一封里,已经有了《侠客行》半句真正的骨。

不是杀人。

而是以那一线极锋之意,正正切在了白月刃最薄的一点上。

嗤!

一道极细的青线,自雷无桀剑尖与那轮白月刃交接处亮起。

雷无桀浑身一震,双脚顿时陷进台阶半寸,嘴角溢血。

可那道白月刃,也终于被他真正“挡”住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已足够无心出手。

无心没有去碰月。

他碰的是“线”。

他站在主符之后,双手合十,眉心朱砂一亮,佛魔二气不向外散,反而化作一层极薄极细的无形屏障,裹住了叶若依手中的主符。

那主符与玉碑、酒池、问剑阶相连。

是现在整座青莲剑阁最不能乱的一条线。

若这一线被切,前面几人便算白挡。

所以无心要守的,从来不是月刃本身。

而是青莲剑阁这一口还在转的气。

白月刃余力震得主符嗡鸣不止。

叶若依脸色苍白,死死握住主符,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无心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别松。”

叶若依咬牙点头。

“不会。”

萧瑟则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道白月刃。

他在看它还能往下切几寸。

也在看苏白什么时候会真正回剑。

而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他清楚,无双、司空千落、雷无桀、无心、叶若依这五道接力,已经把这轮绕月之刃拆得极漂亮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没完全碎。

这便意味着——

莫衣的“仙”字,确实不是摆着看的。

哪怕只是从正面对碰中拆出来的一缕绕击,也远比英雄宴上那些所谓绝杀高出不止一层。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抬头,看向空中苏白。

而此刻,苏白终于动了。

他一直在看。

不是冷眼旁观。

而是在看这几个小怪物,到底能把这道绕来的白月刃拆到哪一步。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一点。

无双知道斜压。

千落知道低顶。

雷无桀知道守阶不进。

无心知道护线。

若依和萧瑟也都稳住了主符与局势。

这说明,他这几日没白磨他们。

也说明,青莲剑阁这六席,确实已经开始像一把真正的“整剑”了。

很好。

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那剩下的,就该由他这个阁主来收。

苏白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抹极其清亮的锋。

“行了。”

“你们已经够格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莫衣。

是说给青莲剑阁下方那六席。

然后,他终于回剑。

不是回护自己那轮海上生明月。

而是转身。

一剑,朝身后那道被六人拆得已乱了一线的白月刃斩去。

“我这一剑——”

苏白手腕一翻,青钢剑上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缩,竟从铺天盖地的月势,压成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青白剑线。

剑线中有海。

有月。

有酒。

也有刚才那六人硬生生替他从人间托住的那一口气。

“先斩你月。”

嗤——

这一剑太细。

细得像一缕风,一线光,一滴酒落进海里时劈出的月痕。

可就是这样一剑,却比刚才那轮海上生明月正面撞山时更让人心头发麻。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不是压。

不是撞。

不是以势换势。

它是——

斩。

是把莫衣这道从正面山月对碰中分出来的“绕月之刃”,当成真正的月,正正斩过去!

高空中,那道白月刃明明看起来无形无质,此刻却在这一剑下,像忽然有了“可断”的边界。

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响,在所有人心头同时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

而像那轮月被斩开时,每个人都在心里听见了一声。

紧接着,那道白月刃从中一分为二。

青色剑线穿月而过,余势未尽,竟顺着断开的月痕,一路朝莫衣本体那边斩了回去!

“什么?!”

雷无桀眼睛都瞪圆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中灼亮到近乎失神。

无心双手合十,却连佛号都忘了念。

萧瑟死死盯着那道青色剑线,心头如被重锤一下一下撞着。

斩月。

他居然真的在斩月。

不,不是月本身。

而是莫衣借月而成的“位”。

而斩了位,便等于斩了这东海鬼仙高高在上的那一层壳。

他这是——

真正要把莫衣,从“仙山上来的月”打回“你得站到我面前的人”。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认真。

不再是惊艳。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他看着那道斩回来的青色剑线,第一次没有任其靠近,而是抬起那只原本空下来的左手,两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叮!

像月下有人敲碎了一只玉盏。

那道青色剑线终于在他身前三尺处被点散。

可即便如此,莫衣的两指指尖,也多出了一点极细的血痕。

血痕很浅。

却真。

白衣鬼仙,东海莫衣,出山之后第一次见血。

整个雪月城,彻底死寂。

哪怕是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这些真正站得够高的人,此刻都一时失了言。

因为这一幕的冲击,比刚才月压仙山时更甚。

刚才还是“顶住”。

现在,已是“伤到”。

苏白,不只是镇住了莫衣掌中的山与月。

他还真的把这一位东海鬼仙的高处月意,斩出了一道伤。

“苏哥……”

雷无桀声音发紧。

“他……他流血了。”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许久后才缓缓出声:

“是。”

“流血了。”

“青莲剑仙这一剑,是真的把仙山上的月……切开了一层。”

李寒衣看着莫衣指尖那道血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

也许——

苏白真的能赢。

不是挡住。

不是撑到最后不倒。

而是赢。

而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点血。

良久,竟忽然笑了。

这笑,不冷,也不高。

更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终于碰到一个真能让自己起兴的人。

“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苏白,眼神第一次真正像在看一个对等之人。

“从我出山到此刻,你是第一个,真让我觉得——”

“这一趟,值了。”

苏白甩了甩剑尖,神色依旧散。

“值不值,别急着说。”

“你月都裂了。”

“后面的话,等坐席以后再聊。”

这话一出,原本压得众人心头发闷的那股海上仙压,竟被硬生生冲散了一丝。

因为这是苏白。

哪怕刚刚才一剑斩开鬼仙之月,下一句仍是让对方“坐席”。

狂得离谱。

也松得离谱。

偏偏,现在无人再觉得他只是狂言。

因为镇仙席三字,此刻在玉碑上,已经亮得像真正从高处落下来的一轮新月。

莫衣看了一眼那三字,眼神微深。

他没有再看指尖那点血,而是缓缓收手,身后海风与月意竟在这一刻重新收拢。

“很好。”

“这一剑,算你问到了。”

“接下来——”

他白衣前踏半步,周身原本收住的海意竟不再向外散,而是往体内沉。

沉得越厉害,反而越让人心底发毛。

因为谁都知道——

刚才那轮月被斩,只是第一层意的碰撞。

真正的人,还没完全压下来。

“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了。”

莫衣话音落下。

青莲剑阁上方原本已经稍稍松开的空气,竟再次一点点沉下。

而且,比前面更重。

更纯。

也更近。

苏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终于也一点点收尽。

他知道。

刚才那一剑之后,莫衣终于不再只是以“鬼仙俯看人间”的姿态来碰他。

接下来——

这位东海来人,才会真正拿自己,来和他打。

很好。

这才配得上镇仙席真正该有的第一战。

苏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青钢剑上那一线海月余痕仍未完全散去。

他抬头,看着莫衣,唇角缓缓扬起。

“来。”

“这才像点样子。”

青莲剑阁、雪月城、东海来风。

这一刻,所有东西都在等他们下一次真正的正面对撞。

而这一次,不再是月与月。

而是——

人,对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