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能,定是你们做得还不够!”
王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
她扶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胸口一阵阵发闷,喘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她这一生听过见过许多不孝子女的事迹,狼心狗肺四个字,也是时常骂出口的。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偏疼、最纵容的女儿也会有一日成为这样的人,成为这四个字,最好的诠释。
王若与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
她压抑了两辈子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是你说的!我从小就比王若弗聪明,是你说的,我才是王家最珍贵的女儿!是你说的,无论是哥哥还是她王若弗,都及不上我!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找的男人,永远比不上她的?为什么我要反过来向她摇尾乞怜?为什么你们最后选了她,而弃了我!”
王若与死死盯着她,又哭又笑的,声音低得叫人毛骨悚然:“母亲,你弃了我。你默许他们送我入天牢。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冷吗?暗无天日的,饭菜都是馊的,夜里还有老鼠,还有蟑螂!
可你不管我,因为王若弗生的儿子有出息,你就选了她,不要我。
你根本不爱我,你也没那么喜欢我,你只喜欢能让你脸上有光的孩子,你只喜欢能撑起门楣,让你面上有光的孩子!”
王老太太眉头紧皱,却执拗地直直盯着王若与不放。
明明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楚,可连在一处,她却听不懂了!
这个女儿,怕是真的疯了。
可是王若与依旧不看她,眼前只浮现出上辈子自己的结局。
明明那时,只要母亲据理力争到底,哪怕救不了她,也能把王若弗拉下来给她陪葬。到时候盛家的小兔崽子们,有一个算一个,什么盛长柏,盛华兰,盛明兰,都会沦为笑柄。
可偏偏母亲犹豫了!
为了一个区区盛长柏的辞官威胁。
多可笑啊。
母亲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可到头来,却为了一个姓盛的兔崽子,舍弃了她。
所以后来她好不容易被小秦氏的人从牢里放出来,她没有远走高飞。她怎么可能远走高飞?她恨得心肝脾肺都在疼!所以她如了小秦氏的意,摸到澄园,想同盛明兰同归于尽。
只要盛明兰死了,顾廷烨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续娶?等他再有了新的大娘子,跟盛家的关系必定大打折扣。
到时候盛长柏的仕途也不会太顺畅,只有这样,她才算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她没想到,顾廷烨会突然回来,还将她一箭射死。
这辈子重来,本该是上天给她的机缘。
她本可以避开上辈子走过的弯路,让自己过得更好,也顺便报复那些上辈子害过她的人。
顾廷烨,盛明兰,盛长柏,王若弗,盛家的死老太婆,他们一个都不该有好下场!
可谁知道,王若弗的身子直接被一个孤魂野鬼占了。
那孤魂野鬼不但拿下了后位,还生了二子二女,地位固若金汤,叫她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顾廷烨也没了,成了白烨。她再想害他,都找不到办法。无奈之下,她只能想着,先叫元儿嫁过去,等将来有了孩子,再想法子送他归天。既能报仇,又能得利,岂不是两全?
可惜此法还未来得及实施。
至于盛明兰,也不见了踪影。
几年前,她特意派人去了扬州,想把那个姓卫的贱人找出来。可谁知那贱人不知去了何处,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只能猜,大约又是那个孤魂野鬼动的手脚。
还有盛长柏。
盛长柏!
想到这个名字,王若与就恨得牙根发痒。
比起顾廷烨和盛明兰,她更恨盛长柏。
他是王若弗上辈子哪怕蠢笨不堪,不得盛紘欢心,依旧能够安度晚年的原因!
也是害自己被母亲衡量利弊后舍弃的诱因!
若不是他出息,若不是他会威胁要辞官,王家怎么会弃了她?母亲怎么会弃了她?
可这辈子,盛长柏不见了。
连同那个真正的王若弗一起,都不见了。
随着自己的儿子女儿渐渐长大,王若与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生下的,还是原来的儿女。
长松是上辈子的康晋,元儿也还是她的元儿,不是盛长柏,也不是盛华兰!
前不久被盛紘算计流掉的那个孩子,怕也是她的允儿。
所以她报不了仇了。
长松也不可能再拥有盛长柏的命格,年少入仕,平步青云,最后做到宰相。
可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她听不懂王若与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可不妨碍她听明白了这个女儿心底真正的怨恨。
更不妨碍她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底下最难堪、最丑陋的部分。
原来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心里竟是这样想她的!
原来她这些年的偏疼、补贴、纵容,在王若与眼中,不是恩情,不是母爱,而是理所应当。
甚至还远远不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底线的放纵,养出来的不是一个聪慧过人、能替自己争光的好孩子,而是一个不知感恩、恬不知耻的怪物。
别说胜过那个如今造化通天、聪慧沉稳的次女,便是比起丈夫亲自教出来的,一板一眼,只有中庸之才的儿子,也远远不及。
“好。”
王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好好。”
王若与从汹涌的回忆与滔天的愤怒中回过神来,死死地看着她。
王老太太扶着拐杖:“既然如此,我们母女缘分,便到此为止。长松和元儿,我会带回蜀中亲自抚养照看。将来,他们的婚事也会在那边安排妥当。你安心回宥阳去住,往后莫要再惹是生非。”
王若与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母亲?”
王老太太转过身,不再看她。
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哑声道:“我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回去宥阳,好好过日子,做一世富贵闲人。这是我这个做娘的,最后能给你争来的体面。”
“母亲!”
王若与大声地叫了一声。
可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轻得近乎诡异:“你又要丢掉我吗?”
王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外走。
王若与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守在外头的嬷嬷和仆妇早有准备,一左一右将她按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许她再往前一步。
王老太太没有回头。
王若与终于崩溃地哭喊起来:“母亲!母亲你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我是你最疼的孩子,你说过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下辈子,我们没有下辈子了!你再丢下我,就再也找不到我了,母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