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火

不是炮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还夹着几声惊呼。

李越和冯国用同时站起来往下看。

南门里头,一辆运伤员的独轮车翻了。

车轱辘压到松动的石头,整辆车翻倒。

车上两个伤兵被甩了出去。

抬车的民壮手忙脚乱的去扶车。

一个伤兵昏了过去。

另一个咬着牙,满脸冷汗。

李越看着伤兵被重新抬上担架,突然问。

“城里还能上墙的壮丁有多少?”

冯国用掰着指头算。

“上次征了两千人,修墙用了一千五,剩下的都在各门抬东西。今天打了一天,担架队肯定缺人。”

“修墙的人先撤一半下来。”

“墙以经修过了,不用那么多人盯着。撤下来的人编成三班,专门运弹药抬伤员。今晚就练,明天天不亮全部到位。”

冯国用沉默了一会。

“李越,你这是在调度守城兵力,不是千户该管的事。”

“我知道。但墙上的人不够用了。你有你的兵,我有我的工匠,但搬火药抬担架,谁都能干。这事不安排好,明天有弹药没人送,伤兵堆在墙上没人抬,有再好的铳也打不下去。”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找汤将军说,这帐我担着。”

李越点了点头,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里热气蒸腾。

化铁炉烧的通红。

孙铁柱光着膀子,在铁砧上抡锤。

锤子抡的跟风车似的。

火星溅在他胸口,烫出好几个红点,他眉头都不皱。

地上扔了好几块废铁,都是不合格的耳座。

二狗蹲在角落砸铁砂,三墩在拉风箱。

角落里还坐着个人。

王二牛。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包好,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拿另一只手帮二狗递废铁。

动作很笨。

但他没停。

李越走过去,按住他的手看了看。

掌心全是血泡,破了的地方露出红肉。

“你今晚不该在这,伤兵该下城休息。”

王二牛摇头。

“李大哥,俺不在墙上心里慌。在这砸铁砂,砸一颗就是一颗打鞑子的霰弹,比躺着踏实。”

李越没再劝。

他站起来走到孙铁柱旁边。

“老孙,耳座今晚能好?”

“能。已经铸好了,等凉透了锉孔攻丝,再拉回去对位。”

孙铁柱说。

“但千户,六尊铳,就这一块备件。再裂就没得换了。得想个法子,要么加固耳座,要么改图纸。”

“明天打完,如果城还在,我给你画新图纸。耳座从侧挂式改成嵌入式,铳管的尾巴直接嵌进石头里,用铁楔子固定,不靠螺栓吃力。”

孙铁柱放下锤子,灌了半瓢凉水。

“等打完。”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冲后院喊。

“二狗,三墩!把备好的铁砂搬出来,千户说了,今晚全做霰弹。”

从铁匠铺出来,李越没直接回城墙。

他拐到城西的火药作坊。

几个老工匠正在配火药,硝石硫磺都碾成了细粉。

配比写在墙上,硝十五,硫二,炭三。

这是他定下的死规矩。

“配了多少了?”

“够五十个药包的料已经配好,正在装袋封蜡。”

老工匠指着墙角一排药包。

李越拿起一个掂了掂。

“今晚全部做完,送到城墙上。每个铳位至少备足二十个药包和二十个霰弹包。做完为止。”

从作坊出来,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哨的口令。

后半夜的兵正在上城。

石阶上人来人往,脚步声乱却有序。

有人在低声报口令。

有人在数箭囊里的箭。

有人在跟接班的兄弟交代白天鞑子攻的最凶的位置。

李越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城墙上的火光。

十月的夜风灌过来,吹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一天打完,他摸清了这支元军的底。

指挥官不是蠢货。

他在试探铁铳的射速,换弹的空隙,火力的范围。

甚至派人排查地下的火油罐。

第一次冲锋失败,他果断收兵,避免更大的伤亡。

这种冷静,跟上次只会堆人头的元军不是一个级别。

明天的攻势只会更狠。

更有针对性。

自己的底牌只剩四尊半能动的铳。

北门那尊就算修好了,也撑不了几炮。

弹药只够再打一天。

明天必须打出更大的战损比,让鞑子不敢再攻。

怎么打?

他正想着,一个人影从帅帐方向走来。

青色长袍,步子不快,方向明确。

刘伯温。

他走到李越面前,直接开口。

“今天,你注意到元兵右翼那批高丽兵了吗?”

“注意到了。他们冲的不猛,但人多,扛梯子的几乎全是高丽人。鞑子拿他们当炮灰,死多少都不心疼。”

“蒙古骑兵在后面压阵,等高-丽人吸引了注意力,骑兵再冲。”

“明天,鞑子会变招。”

刘伯温的声音不急不缓。

“今天他们用高丽人填城墙,效果不好。高丽人怕死,云梯搭上来几次都被推了下去。明天他们很可能会换一批更狠的肉盾,比如色目人,或者被削了爵位的蒙古部落俘虏。那些人比高丽人难打的多。”

“难打也得打。”

李越说。

“铳不打肉盾,专打他们压阵的蒙古骑兵。肉盾交给弓箭手和滚木礌石。只要骑兵上不来,城就丢不了。”

刘伯温点了点头。

“另外,汤将军让我转告你,白天回回炮砸穿的那个洞,今晚务必堵上。他担心有死士从洞里钻进来。”

“已经在堵了。赵大锤带着石匠在砌,天亮前能封死。”

两人站在校场中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过了一会,刘伯温忽然开口。

“李越,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造铳?”

"你在改变打仗的规矩。"

刘伯温的嗓音很平,在月色里听不出喜怒。

"今天濠州城有了铁铳,明天应天就会有,后天全天下的城池都会有。今天你用它守城,是好东西。但哪天,有人用它来攻这座城,你怎么办?"

"刘先生,你说的对。兵器这东西,你不造,别人也会造。鞑子的回回炮也是从西域学的。大明不造,就只能被别人轰。我只是让这一天来得早了点。"

刘伯温不言语。

城外,元兵营地的火光连成了一片。

他转过身,青色的背影被帅帐的火光一口吞没。

李越独自立在风里。

他摸出炭笔,在本子最后一页潦草的画下几根线条,一个嵌入式铳座的草稿成形。

画完,他合上本子,大步走向火药作坊。

今晚有的忙了。

所有药包和霰弹包的数量需要核对,各铳位的弹药配额,也得按明天的战术,在重新分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