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陷落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汉水之战落幕的第三日,陆沉挥军北渡,正式踏入南阳地界。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这片曾经被南阳五姓视为根基、被誉为荆襄最为富庶的土地,此刻在饱经血火淬炼的襄阳大军面前,竟显得这般虚弱。

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着南阳腹地推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这并不奇怪。

为了这次伐襄阳,南阳五姓已经彻底榨干了这片土地上的底蕴,他们不仅抽调了所有郡县的戍卫官兵,还将各家积攒百年的精锐私兵部曲倾巢而出,甚至强行征召了数以万计的黑户、佃农、乡勇。

当时可是号称十万大军。

听起来何等气吞万里如虎?

可如今,这代表着南阳所有可战之力的军队,已经尽数葬身于汉水之畔,化作了那条江流中,层层叠叠的浮尸,以及鱼鳖的口粮。

如今的南阳,偌大盆地之中,星罗棋布的城池间,竟然再也凑不出一支能够进行成建制抵抗的大军了!

更何况,陆沉在开拔之前,还下了一道诛心军令。

他刻意地从南岸侥幸未死的士卒中,挑出了几批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残兵,缴了他们的械,将他们放归了北岸。

这些溃兵一路向北逃窜,沿途只要遇到人,便会语无伦次、嚎啕大哭地诉说汉水江畔的地狱情形,诉说天雷般的火器,诉说家主们的惨死,诉说那面倒塌的帅旗。

“败了!全败了!”

“大家伙都死了!襄阳的黑甲军打过来了!”

随着他们的逃窜与口口相传,消息便先于陆沉的大军,席卷了整个南阳郡。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沿途那些原本只是被抽调了兵力,还依然打着朝廷旗号的县城与关卡,在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那面襄阳黑旗时,甚至连拉起吊桥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吏,此刻弃城而逃得比谁都快;而那些留守的士卒,则是干脆利落地丢掉手中武器,纷纷弃械开城,跪伏在官道两旁,战战兢兢地叩首乞降。

势如破竹。

这确实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而这种大军开拔,一路接收城池、直指南阳腹心的推进,一直持续到了陆沉率领主力,踏入南阳郡治所在--穰县的二十里外时。

才算是稍微遇到了点阻碍。

......

穰县,作为南阳的郡治,也是南阳五姓盘踞之地,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确实是南阳还能抵抗襄阳大军的最后壁垒。

事实上,在汉水之战的战报传过来的时候,城内就爆发过几轮争论了。

争论的双方,是城内的各级官吏,以及那些因为年轻或是负责留守后方,而未能参与汉水之战的五姓世家子弟。

争论的问题无非就两个:

该不该守?

怎么守?

“不能守!绝对不能守!”

穰县县令,一个年逾五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官僚,此刻正急得直跳脚,往日里对世家的敬畏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七万大军啊!整整七万大军都在汉水边被一战埋葬了!连刘公他们都死在前线了!如今城中满打满算,还能拿起刀枪的青壮才多少人?!”

“外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城墙上连个能镇住军心的将领都没有,怎么可能守得住?!”

“襄阳军出身赤眉,又有之前刺杀圣子之恨,此刻势如破竹而来,若是不降,等他们破了城,必然是要屠城泄愤啊!”

相比起那些一直沉浸在家族荣耀中的世家子弟,这些一步步爬上来的城中官吏,显然要务实得多。

他们很清楚,汉水一战,南阳的脊梁已经断了,再去抵抗,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

南阳,终究还是世家说了算的。

“一派胡言!”

一名披着甲胄、手按长剑的邓氏子弟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盯着那县令:

“我南阳五姓受朝廷恩典,百年门阀,岂能向一群泥腿子反贼屈膝投降?!”

“汉水败了又如何?那只是因为陆沉诈了我等,绕路偷袭所致!如今我穰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我们鼓舞城中民众,组织青壮登城,赶造守城器械,未必不能守!”

周围的世家子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在打压了那些官吏后,他们立刻开始在城中张贴告示,挨家挨户征召青壮,搬运滚木礌石,起码一切做得还挺像模像样的,仿佛真要与穰县共存亡。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他们自以为是的底气,是建立在牺牲全城百姓性命的基础上的。

而城中绝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想跟着他们这些曾经享受过高高在上感觉的老爷们一起死。

就在襄阳大军到了穰县城外,城墙上的世家子弟们严阵以待、手心冒汗的时候。

城内,以穰县县令为首的几个核心官吏,已经悄悄地派出了心腹,趁夜坐竹篮下城墙,联络上了已经摆出攻城架势的襄阳军。

他们干脆地表示:愿意献城!只求保全城中百姓性命,放他们这些官吏离开!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这几个平时看起来完全被世家架空,毫无主见的文官,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果决。

他们利用自己的权柄,暗中串联了那些同样不想死的地方衙役和底层青壮,在世家子弟把注意力全放在城外的时候,突然发难!

没有爆发什么厮杀,县令县尉亲自带着数百名哗变的衙役和青壮,从内夺下了穰县南侧的一处主城门,并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吊桥的绳索!

城门轰然洞开。

迎接了那片黑色的洪流。

南阳的郡治,这座本该发生一场像模像样攻防战的坚城,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破了。

......

“叛徒!一群背信弃义的狗贼!”

得知城门失守、大势已去,那几个主事的世家子弟在城墙上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但他们并没有拔剑自刎以谢家族,也没有冲下城墙去和入城的襄阳军拼命。

他们还没放弃抵抗。

“撤!不要和他们在街道上纠缠!”

世家子弟们迅速收拢了身边残存的族中青壮和死忠的佃农,放弃了城防,一路向着城南退去。

那里,是各姓庄园的所在。

妄图借助庄园抵挡进攻,这便是他们最后的计划。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而且很符合他们这种地位的人在绝境下该有的思维方式。

--拖!

不顾一切地拖住!

南阳是连接荆襄与中原的要地,南阳沦陷,朝廷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之前虽说下了那道驱虎吞狼的旨意,证明朝廷同样对他们这些地方世家充满戒备,但也绝不会允许襄阳做大到吞并整个南阳的地步!

只要他们能依托城池、依托庄园,拖住襄阳军,只要朝廷反应过来,派出大军紧急南下。

南阳五姓,未尝没有再活过来的一天!

平心而论,只能说他们的想法确实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至少在战略推演上是说得通的。

--只要,他们能在陆沉的兵锋所指下,挺过朝廷发兵所需的两个月就行。

只可惜,他们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南阳五姓的庄园大多集中在城南的平原上。

数百年来,五大门阀在这片土地上苦心经营,其庄园之庞大,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坞堡林立,高墙环绕,箭塔森然,广占良田万顷,内中自成天地,宛如一个个独立的城池。

所以,当襄阳军那些大多数出身于穷苦底层,甚至曾跟着赤眉军四处流窜只为吃口饱饭的士卒们,奉命围攻这些庄园,并最终用撞木轰开了大门时。

所有的士卒,都呆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庄园内部那雕梁画栋的建筑,看着那铺满青石的宽阔庭院,看着那些哪怕在寒冬里依然争奇斗艳的名贵花木。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卒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俺这辈子见过最有钱的地主老爷,家里也没这么好看...跟这帮南阳世家比起来,那些地主老财简直就像是跟咱们一样的泥腿子!”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这分明是传说中的天宫宝殿!

震撼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与嫉恨。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生而为人,他们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劳作却连一顿糙米饭都吃不饱,还要被逼得卖儿鬻女?

而这些世家老爷们,却能住在这样的神仙屋舍里,坐享其成,甚至还要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势,把数万百姓驱赶到汉水去送死?!

“杀!”

再没有什么废话和劝降。

因为根本不需要。

那些世家青壮依托着假山、回廊、阁楼负隅顽抗,羽箭从暗处射出,死忠的家丁私奴从角落里杀出来,用尽各种手段拖延士卒们的推进速度。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士卒们的步伐。

这种曲径通幽、宛若迷宫的地形,倒像是双方打起了巷战。

黑甲士卒们三五成群,踹开每一扇雕花木门,将藏匿在里面的世家死忠拖出来,乱刀砍死。

华丽的丝绸屏风被鲜血染红,名贵的古董瓷器在混战中碎裂一地。

那些平日里高声谈论诗书礼仪的世家子弟,此刻在明晃晃的钢刀下,哭嚎着、哀求着,甚至为了活命互相指认出卖,丑态百出。

“杀尽世家狗!”

愤怒的咆哮声淹没了庄园里此起彼伏的惨叫。

五大庄园实在太大,这也导致明明没有攻城,城内的战斗却依然持续了整整五天才落幕,而当战斗彻底平息,当最后一批死硬的世家子弟被乱刀砍死在祖宗的祠堂前时。

惊人的战利品,展现在了襄阳军的面前。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的财富。

庄园的粮仓被打开,那堆积如山的粟米和稻麦,其数量之巨,足以支应数万大军数年之用!

各处的私库被暴力撬开,里面是南阳五姓世代积累的真金白银,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隐藏在兵器库里的战略储备。

大量未被带上前线、甚至连防锈油脂都还没擦去的崭新兵器,以及一套套做工精良的甲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足以再武装起一支大军!

不难想象,这些原本应该是南阳五姓准备多年才积攒下来的,甚至于可能是考虑在攻破襄阳后,用来全面接管荆襄九郡,武装自身以对抗长安朝廷的战略储备。

他们甚至连以后争霸的家底都攒好了。

可此刻,却全部化作了襄阳军的丰厚缴获,做了他人的嫁衣!

......

当然,除了这些惊人的物质财富之外。

南阳世家的庄园及其控制的庞大田产中,还隐匿着另外庞大又棘手的东西。

人口。

数万甚至十数万未在官府造册的黑户,以及世世代代依附于土地和门阀生存的佃农。

这些底层民众,在长达数百年的门阀体系内,早就被驯化成了最温顺的牛羊。他们如同私奴般被驱使,生杀予夺皆操于主家之手。

此刻,当得知前线大军惨败,当亲眼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死绝、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被如宰鸡屠狗般斩杀后。

他们并没有立刻迎来被解放的狂喜,相反,麻木愚忠的他们,竟然变得恐慌起来。

天,塌了。

头顶上那个管着他们生老病死的老爷没了,那明天该怎么办?谁来给他们发口粮?谁来决定他们该种哪块地?

秩序崩塌,恐惧催生混乱,人性便在此刻展露无遗。

有的人被压抑的恶念释放,趁乱冲进主家的院子,疯狂抢夺散落的财物,甚至双眼血红地去欺辱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世家丫鬟乃至女眷;

有的人依然死抱着对主家的愚忠,拿着锄头和钉耙,誓死挡在那些已经无路可逃的世家子弟面前,试图抵抗黑甲士卒;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无措地抱着头,蹲在田埂上,像没头苍蝇一样嚎啕大哭,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

好在,他们遇到的是襄阳军。

这支大军脱身于赤眉起义,再加上后来顾怀推行的从事制度,天然带有一种属于底层的悲悯属性。

除了面对那些负隅顽抗的世家死忠毫不留情外,士卒们大多没有去为难这些同样苦命的人。

各营将领迅速下令,通过严明到苛刻的军纪,弹压了暴乱,无数趁机作恶的人被当场斩首,人头悬挂在高处,震慑了混乱的人群。

紧接着登场的,便是随军而行的基层从事们。

他们一身黑色从事服饰,走进了那些惊恐万状的佃农中间。

他们站在高处,或是走进院子,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这些麻木的灵魂进行着思想宣传与安抚工作。

“乡亲们!不要怕!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打倒世家!均分田地!”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黑户!不再是世家老爷的私产!你们能生活在阳光下,不用旁人来决定你们的生死!”

“襄阳军不抢你们一粒粮食,还要把世家粮仓里的粮,分给你们!”

当白花花的粟米真的装满那些佃农的破碗时,当那句“均分田地”的口号如惊雷般劈开他们麻木的心智时。

恐慌渐渐地平息了。

至此,这南阳的郡治,才算是被彻底安抚了下来。

......

更远处的北方。

陈平所带领的先锋骑兵营,已经甩开了主力大军,一路狂飙奔驰,抵临了方城。

这里,很重要。

方城,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处关键的峡口,交通的咽喉。

它是南襄隘道的核心要塞,方城垭口更是连接南阳盆地与中原大地的最重要通道,地理位置之关键,不言而喻。

堪称历史锁钥,兵家必争。

早在春秋时期,这里便是古缯关的所在,是北出中原、南通荆襄的门户。

占领这里,就意味着关上了荆襄面向北方的北大门,同时也推开了随时可以饮马黄河的窗户!

然而,当陈平此刻快马加鞭,驰马冲入这座历史名关时。

他愕然发现,此地居然没有爆发哪怕像样一点的抵抗。

关隘内仅存的守军,在看到陈平那面迎风招展的先锋旗号,以及那些浑身散发着冲天煞气的精锐骑卒时,甚至连城门都没关,就直接在路边跪成了一排。

汉水之战的威慑力,显然已经打穿了南阳所有的抵抗意志,连这座咽喉要塞都不例外。

陈平翻身下马,没有理会那些降卒。

他大步登上关隘的城楼,走到女墙边,登高而望。

寒风猎猎,吹拂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在关隘之后,视线的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不再有南阳盆地的丘陵与起伏。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平坦到了极点的广袤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

那是...中原!

这还是陈平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中原大地。

那种视野上的开阔感,以及这片土地背后所代表的天下正统的厚重感,让他胸膛里那颗一直不安分的心脏,跳得越发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在这个时刻,自己身为襄阳军的前锋大将,应该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或者吟上两句诗来应应景。

只可惜,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想来想去,也只搜刮出几句粗话。

“妈的...”

陈平干脆放弃了附庸风雅,他猛地一扬马鞭,指着那片土地,转头对着左右那些同样目光灼热的亲卫将士,张狂笑道:

“看到没有?!”

“总有一天,老子要带兵打去那边!”

“去看看那长安城里,皇帝老儿是个什么鸟样!”

周遭将士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在所有人看来,陆沉率军入穰县,扫平五姓,前军跑马直抵方城关隘。

这一切已经证明,这片一直被世家门阀治理、俯视了荆襄数百年的土地,已然完全易手。

接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多余的思考了。

只需顺理成章地,依托南阳这片荆襄最为富庶、人口最多、城防最为完备的土地,派驻重兵,建立防线。

便能彻底将南阳纳入襄阳的版图!

到那时,襄阳便能手握宏图霸业,进可出方城争鼎中原,退可守汉水偏安一隅,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开疆拓土、全军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气氛中时。

一道从后方传来的紧急军令。

却让前方各营的所有将领,全都摸不着头脑起来,甚至以为传令兵是不是传错了话。

军令简短:全军不得继续北进!用尽一切手段,搬空南阳,不日撤兵!

所有听到这道命令的人,都茫然了。

撤兵?

咱们不是刚打下来吗?!

......

穰县,太守府。

陆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封随军令一同送达的后方来信。

信,当然是出自顾怀之手。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波动。

信的前半部分,简略地说了一下此时荆襄各处的接防情况,一切如预期般顺利。

上庸那边自然不用说了。

太守带着最后榨出来的兵力投进了汉水,不仅全军覆没,连太守本人也死在了那里,杨震率领兵马入上庸时,几乎没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当地残存的官吏直接开城纳降,上庸全境已被迅速接管。

江夏也是如此。

江夏本就是四战之地,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如今失去了南阳这个最大的依靠和屏障,江夏更是再无半点反抗的能力。刘

水生带着那支简编的水军,刚刚在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此刻正顺流而下,直抵江夏郡治城下,接收江夏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而更重要的是,顾怀认为,在汉水之战的消息传到荆南之后,零陵、桂阳那最后两郡的观望与待价而沽,应该也就要彻底结束了。

连背靠中原、拥有数百年底蕴的南阳都没能挺住。

他们那两郡之地,此刻还被南征大军的主力压境,还有什么谈价格的底气?

这样算下来。

江陵,襄阳,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上庸,江夏,南阳...荆襄九郡,在经历了从赤眉之乱以来的血雨腥风后,终于,算完完全全地一统了!

何等的壮举!

仅仅一年!

这速度,这手笔,足以让天下任何人为之侧目。

没有顾怀的坐断后方,没有玄松子的捧起大义,没有陆沉的南征北讨...一切不可能如此顺利。

更别提,还有那千千万万个,曾经在乱世里迷茫,只想有个家,有口饭吃的底层百姓们,托举的手。

才有这江陵起家,盘踞襄阳,扫平荆南四郡,一战攻破剩余三郡联军的奇迹!

但是。

在总结了这阶段性的一步后,信的后半部分,顾怀却又话锋一转。

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下达了那道命令:

命大军即刻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搬空南阳的物资、财富、军械,乃至人口!

实行最为彻底的坚壁清野!

随后,全军向南撤退,退出南阳全境,退守汉水以南!

最后还加重了语气:绝对不得在此留守一兵一卒!

这实在很让人费解。

不仅底下的将士会茫然,连陆沉,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

毕竟,就军事和地理而言。

南阳是荆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华的战略要冲。

它拥有完善的城池防御体系、发达的农业灌溉系统以及丰富的战争资源。

占据南阳,就意味着襄阳政权将拥有一个完美的战略缓冲区,不仅可以凭借方城天险,将战火阻挡在荆襄之外;更意味着拥有了一个进可攻取中原、退可扼守汉水的绝佳跳板!

这在兵法上,叫“必争之地”。

让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盛、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出兵中原的将士们,突然放弃他们用血战换来的土地。

必然会引发军内的严重不解,甚至会产生强烈的怨气。

大家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一纸命令就不要了?这和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有什么区别?

然而,顾怀在信中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或者说,他觉得有些事不该在这信上说。

但,既然这是军令。

就已经说明了他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

陆沉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窗外的南阳天幕。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去写信反驳,也没有召集将领商议。

他选择了信任。

信任那个做到了承诺,给了他兵权、战场,以及后勤,却没有丝毫掣肘与怀疑的主公。

信任那个尽管不喜欢,但终究一起走到了今天的年轻人。

毕竟,政治上的事情,大局上的考量,他或许能想明白一些,但终究不在行。

他更想当个纯粹的军人。

与其去越俎代庖思考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得失,倒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来人。”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卫。

亲卫连忙入内,单膝跪地,抱拳听命。

陆沉站起身,冷冷传令:

“军令已下,凡有非议抱怨者,军法从事!”

“传令全军,即刻行动。”

“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