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殿内落针可闻。
死寂中透着一股极其浓重的荒谬感。
所有人脸上的神色皆是一滞，面面相觑间，眼底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错愕。
亚修说要给他们白送好处？
这群习惯了在泥潭里互相撕咬、被强者敲骨吸髓的庄园主们，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从脊梁骨蹿起的一股恶寒。
要知道在黑泥沼，哪有什么白送的好处可以那？
以往的黑泥男爵和那些强势的大庄园主召集附庸，哪次哪次不是为了割肉放血？
不是索要海量的物资，就是强征填命的炮灰。
不剥掉他们一层皮就算祖上积德了，谁会嫌自己手里的肉多，平白无故分给外人？
这新晋的伯爵大人，真的会给他们白送好处？
狐疑依旧如毒草般在心底疯长。
但那句“白送的好处”，却不可避免地勾起了所有人的贪婪与好奇。
短暂的死寂后。
一名胆子稍大的庄园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向前迈出半步，干笑着拱了拱手：
“亚修大人……”
“不知您口中这‘好处’……到底是指什么？总不会是，要免了我们的岁贡吧？”
亚修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咯吱——”
侧门应声推开，几名身强力壮的扈从抬着一副沉重的原木支架，以及一卷厚重的卷轴走上大殿。
“哗啦——”
卷轴在支架上轰然展开，足有三米多高、五米多宽。
这赫然是一幅由十数张处理过的迷雾巨蚯皮，缝合而成的巨型地图！
底下的庄园主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只看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整个黑泥沼的地形图？！”
“老天，画得这么细？我看见我们灰岩庄园了！原来我离北边的毒沼这么近吗？”
“等等，那些红色的圆圈是什么？为什么和新烬城的标记一模一样？”
庄园主们不再顾及体面，纷纷伸长了脖子。
亚修斜靠在扶手上，指尖划过那幅地图，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诸位，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轻轻地虚点在地图最中央的火纹上。
“这里，就是新烬城所在。”
指尖尖顺着新烬城向外滑动，依次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犹如芝麻绿豆般散落的小黑点。
“而诸位的庄园，虽然星罗棋布，看似各自占据着一方水土。”
“但放在这整个黑泥沼的版图里，却不过是几撮随时会被迷雾吞没的散沙罢了。”
“说起来，‘庄园主’这个名头听着确实威风。”
“但诸位扪心自问，在这片吃人的迷雾里，你们究竟享受到了什么？是可以高枕无忧地睡个安稳觉？还是可以不为庄园的明一天发愁？”
亚修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看诸位现在的日子，恐怕连我新烬城里一个有属于自己的店铺的商人都比不上吧？”
这句刻薄至极的话一出口，台下一顿一阵死寂。
即便再嘴硬的庄园主，在此刻也忍不住垂下了眼帘。
因为亚修说的是事实。
他们这些庄园主看似威风八面，掌握生杀大权。
但关起门来，哪一个不是成天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既得防着底下的庄户流民因为断粮而哗变，又得操心城墙外时不时游荡过来的迷雾怪物。
在新烬领腹心附近的还好些，毕竟有破晓的骑兵定期巡狩。
可那些散落在黑泥沼边缘的庄园主呢？
一旦迷雾异动，他们是不是就得直面铺天盖地的兽潮冲击？
要知道，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当初破晓庄园那样的底蕴，更不是谁都能像亚修这样，是个能单枪匹马捅死三阶兽王的怪物！
哪年没有几个倒霉的庄园在深夜里被迷雾吞没，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只不过是死了一批，又有新的流民建起新的营地，这才勉强维持着这片废土的生气罢了。
可是……
这又与他说的“好处”有什么关系呢？
短暂的压抑后，另一名黑脸庄园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在这黑泥沼，旧的庄园覆灭，新的庄园升起，循环往复，皆为枯骨。
“那又如何？”
一名黑脸庄园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亚修大人，您说得对。”
“我们也知道自己过得朝不保夕，但这都是迷雾里讨生活的命！我们不怨天尤人，也从不指望他人的施舍来苟活！”
“可到如今，新烬城威临整个黑泥沼。”
“我们既要按月上缴重税，又要随时被征调兵役和石料……您这可是实打实地，又在我们这群快压断腰的人身上加了一层重担啊。”
他盯着亚修，大着胆子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您刚才说要给好处，难道是……要给我们免除今年的岁贡，或者减免税收？”
是啊！减税！发钱！
其余庄园主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大人，新烬领那晶币确实是好东西，要是能给我们发点补贴，兄弟们肯定更死心塌地！”
“大人仁慈！要是能免了这季度的税，我等定当感恩戴德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试探，有人眼热。
在他们看来，亚修或许是刚升了爵位，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邀买人心，搏个好名声。
只要能拿到晶币，让他们喊几声“主君”又何妨？
他们这群老油条算盘打得很精：
大家把条件提出来，如果亚修抹不开面子答应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就算被当场拒绝，他们不疼不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
面对这群人明目张胆的起哄，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相反，他嘴角微扬，甚至爽朗地笑了出来。
“说得好。”
亚修颇为赞赏地抚了抚，向前迈出两步。
“我作为新烬领的世袭伯爵，整个黑泥沼的主人，亦是你们宣誓效忠的主君。”
“作为主君，自然没有眼睁睁看着臣民在泥水里苦苦挣扎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野心，清晰地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放心，我会给你们发钱的。”
“而且，我所能给你们的……又不仅仅是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