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大人!您等等我们!”
刚跨出联军大帐,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呼。
亚修停下脚步,侧过身,却看见几道从浓雾中疾步追来的身影。
除了刚才在大帐内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灰芒庄园主维农,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的汉子。
亚修的目光在那络腮胡身上停顿了半秒。
他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叫波利,是个名为“木棘”的小型庄园庄园主,刚才在大帐里一直缩在角落没怎么吭声。
“怎么?两位有事?”
“是卢克恩觉得刚才没说过瘾,又派你们来当说客了?”
“不!绝对不是!”
听到这句诛心之言,维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想要解释,
“大人明鉴!我们早就不想伺候那两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了!”
他咽了口唾沫,迎着亚修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咬了咬牙,
“这几年,血斧和灰藓仗着自己势大,把我们这些周边的小庄园当成了什么?”
“要粮要人那是家常便饭,打起仗来,更是直接拿我们的兄弟去填坑、踩陷阱!”
“但凡有一点好处,全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们早就受够他们对我们的压榨了!”
维农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刚才在大帐里,我敢站出来替您说话,就是想断了自己的后路。”
“这段时间,破晓庄园在这片地界做的事,我们全看在眼里!你们护着附庸,你们把手底下的人当人看!”
“刚才在大帐里,您怼那两个老狐狸的这番话……简直说出了我们这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您,才是真正值得追随的领主!”
维农朝亚修深深躬下腰去,行了一礼,语气斩钉截铁:
“我灰芒庄园虽然穷,但也凑了四十六名战职者,连同辅兵一共七八十号人!”
“我们不求平分什么战利品,只求亚修大人能让我们跟在破晓的后面。让我们这次……不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把一旁的波利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原本在肚子里也打了无数遍草稿,想着怎么也得在亚修面前展现一下木棘庄园的骨气。
结果现在脑子一转,发现自己词汇量有限,好词全被维农这家伙给抢光了!
一张毛茸茸的脸憋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憋出一句:
“我……我也一样!”
波利指着维农,急得直跳脚:
“大人!他刚才说的,就是我也想说的!我木棘庄园的这几十号兄弟,也全听大人您的!”
这极其突兀且粗犷的一嗓子,把原本肃杀凝重的气氛瞬间撕了个粉碎。
站在亚修身后的盖尔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死死咬住下嘴唇,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亚修静静地看着这两人。
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希冀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人在绝境中表露出的真诚或许不假,但亚修两世为人,太清楚人性的廉价
谁又能看穿那张皮囊下真正藏着什么心思?
恐惧?投机?还是两头下注?
嘴上的忠诚永远只是风中楼阁。
只有行动,才能甄别出真正的底色。
“想跟着破晓,可以。”
亚修终于开口,
“破晓庄园不会拿自己人当炮灰,只要你们加入我的阵列,战利品和抚恤我会一视同仁。”
“但是,既然进了我的队伍,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们手底下的人必须打散,完全编入破晓的队列。进退冲杀,全凭我的命令,没有各自为战的道理。”
亚修目光如刀,死死压在两人身上:
“交出兵权。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交出兵权。
对于任何一个庄园主来说,这都无异于把脖子洗干净递到别人刀刃上。
亚修本以为这种苛刻的要求,会让这两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庄园主犹豫,甚至讨价还价。
但出乎意料的是,维农和波利听完,不仅没有半点抵触。
两人紧绷的肩膀反而猛地塌了下来,如释重负般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
“做得到!全凭大人安排!”
……
一天后。
灰蒙蒙的沼泽小径上,一支足有四百人的庞大队伍,正顶着迷雾缓慢推进。
沉重的车轮碾过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五头体型庞大的石鳞巨蜥拉动着沉重的辎重车,木轮在烂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后方,几十架人力板车被辅兵们推着,紧紧跟在队列中央。
亚修骑在打头的那头石鳞巨蜥上,黑色披风被湿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离北部沼泽还有多远?”亚修突然开口。
“回大人,我们已经进入北部沼泽的腹地,距离黑沙庄园所在的黑水谷,只剩下不到八十里了。”
暗红色的残影从侧翼掠出,瑟琳娜策动坐骑与亚修并肩。
她压低了声音,眉宇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疑惑:
“但据我手底下的暗卫刚刚回报,这附近有些干净得出奇……”
“干净?”
“是的,干净。”瑟琳娜柳眉紧蹙,
“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黑沙庄园的暗哨、巡逻队,甚至连沿途的一个小庄园里面也人去楼空。”
“没有打斗的痕迹,物资也被搬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像是主动撤离的一般。”
亚修勒住缰绳,巨蜥停下脚步。
这太反常了。
黑泥镇征召的三路大军齐发,这么大的声势,克鲁格只要没瞎没聋,就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这一路上。
不要说利用地势进行袭扰、迟滞联军,他们甚至连一波试探性的触碰都没遇到。
整片沼泽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只剩下他们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声。
这不像是一场生死之战的序幕。
倒更像是,对方正敞开大门,静静等待着他们走进去。
“其他人的情况有吗?”亚修思索片刻,再次发问。
“血斧和灰藓那两帮人油滑得很。”
瑟琳娜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明面上大家是左路军,但他们故意坠在咱们斜后方,隔着好几里地,摆明了是想让咱们替他们去蹚雷。”
“至于黑泥镇率领的中路,以及铁冠、铁岩庄园的东路大军,暗卫传回来的消息也是一样的……”
“他们的推进速度比我们还快一点,但也同样没有遇到任何阻击。”
说罢,瑟琳娜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刃,语气中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不安:
“大人,我总觉得有点太平静了些。”
“简直就像是他们故意把所有的兵力都收缩了回去,就等着咱们自己钻进一个扎紧的口袋里一样……”
亚修沉默了。
寒风夹杂着腐叶的气息扑打在脸上。
他当然闻到了这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阴谋味道。
黑沙庄园就像是张开了一张漆黑的深渊巨口,正静静地、贪婪地等待着所有猎物自己走下喉咙。
但,知道是陷阱又如何?
退?
现在退回去,不仅破晓庄园建立的威望扫地,还会立刻成为黑泥镇和其他庄园联手清算的借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亚修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不安。
双漆黑的眸子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刃,直刺前方的灰霾。
“不管黑沙庄园在弄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
“至少……也得先打一仗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