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觉醒(4)

柳三眠站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处茶水摊旁。

他要了一碗粗茶,目光注视着那些苦力与士兵。

申时末,码头上的装卸活计告一段落。

苦力们疲惫不堪地聚集在仓库前的一片空地上。

一名穿着黑色军服的军需官走到一张长桌后坐下。

两名士兵抬着一口装满铜钱与碎银的大木箱放在桌面上。

这里是每日发放工钱的地方。

苦力们排成长队,眼中透着渴望。

他们辛苦劳作一天,全指望这几个铜板买米回家糊口。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中年汉子。

他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此人名叫陈大,是这片码头上几百名苦力的领头人。

陈大为人仗义,干活卖力,在苦力中威望极高。

陈大走到木桌前,伸出满是灰尘的双手。

军需官拿起一本账册,翻看了一眼。

“陈大,今日带队装卸三艘货轮,工钱应发一百二十个铜板。”

军需官声音冷漠。

陈大点点头,等待军需官发钱。

军需官却没有去拿木箱里的铜钱,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张通告。

“今日接到守备府手令。北边战事吃紧,平川城发生暴乱。大帅下令,全城商贾与劳工,皆需缴纳安民税与平叛捐。你们这些苦力,每日工钱扣除九成,充作军饷。”

军需官说完,从木箱里数出十二个铜钱,扔在陈大面前。

陈大看着桌上的十二个铜钱,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十二个铜板?连买两个杂面馒头都不够!我们这些兄弟卖了一天的命,肩膀都压出了血。扣九成工钱,你们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一家老小!”

陈大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排在后方的几百名苦力听到这句话,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愤怒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向前拥挤,试图找军需官讨个说法。

军需官见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放肆!这是大帅的命令!谁敢抗命,就是通敌叛国!来人!”

军需官大声呼喊。

周围巡逻的上百名士兵立刻端着步铳围拢过来。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苦力。

刺刀的寒光在夕阳下闪烁。

陈大跨前一步,挡在众苦力前方。

“长官,军阀打仗,凭什么要我们出军费?我们只求一口饭吃。你们把钱扣光,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这活干不下去了!”

陈大直视军官,毫不退缩。

军需官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用枪柄狠狠砸向陈大的额头。

陈大没有躲避,额头被砸破,鲜血流淌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他依然站得笔直,没有后退半步。

“给我打!让这帮刁民长长记性!”

军需官收起手枪,下达命令。

十几名士兵冲上前,倒转步铳,用坚硬的木质枪托狠狠砸向陈大。

陈大双拳难敌四手,被几名士兵扑倒在地。

枪托雨点般落在他宽厚的背部与四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围的苦力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外围士兵的刺刀逼退。

几名冲在前面的年轻苦力被刺刀划伤手臂,鲜血直流。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大在地上翻滚挨打,发出愤怒的咆哮。

殴打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陈大躺在泥地上,浑身是血,不再动弹。

“扔到后巷去!今日的工钱,谁还要拿?”

军需官环视四周,语气嚣张。

苦力们咬着牙,紧握双拳,眼中满是仇恨。

但在上百支步铳的威慑下,无人敢上前领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

他们强忍着怒火,转身散去。

两名士兵拖着昏死过去的陈大,将其扔进码头外围的一条阴暗死胡同里,随后转身离开。

柳三眠坐在茶水摊旁。

他未曾起身阻拦士兵的殴打。

他看着那些苦力眼中燃烧的仇恨。

这仇恨是真实的,是不甘屈服的火种。

只有切身体会到没有退路的绝望,他们才会生出拼死反抗的勇气。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陵江码头上的油灯亮起。

柳三眠站起身,在木桌上放下一枚铜板,迈步走向那条阴暗的死胡同。

胡同内散发着尿臊味与腐臭味。

陈大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呼吸微弱。

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头部受创,伤势严重。

柳三眠走到陈大身边,蹲下身。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他用手指捏开陈大的下颌,将药丸塞入其口中,随后在陈大的胸口与喉部几处大穴上轻轻按压。

护住陈大的心脉,止住了内脏的出血。

半个时辰后。

陈大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肿胀的双眼。

他看清眼前蹲着一个身穿黑衫的陌生男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却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要动。你的肋骨断了三根,骨茬刺伤了皮肉。药力只能保住你的性命,无法瞬间治愈外伤。”

柳三眠语气平淡。

陈大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陈大声音嘶哑。

“一个路过的人。”

柳三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大。

“我救你,是因为看到你为了十二个铜板,敢用自己的命去挡那些当兵的枪托。”

陈大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与绝望。

“挡了又如何。老子拼了命,也换不回兄弟们的血汗钱。他们有枪,有炮。我们除了这身力气,什么都没有。”

“这世道,穷人就是待宰的猪羊。”

“你们有数千名常年在码头卖苦力的兄弟。你们有常年搬运重物练就的力气。”

柳三眠看着他。

“而陵江码头的守军,不过区区一千人。”

陈大愣住,抬头看向柳三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只要你们想活命,就必须把他们手里的枪夺过来。”

柳三眠伸出手指,指向胡同外那座防守严密的军械仓库。

“距离此地三百步外,是码头的守备军械库。里面存放着安国军换装下来的两千支旧式步铳与几百箱子弹。”

“那些旧枪虽然不如新式火器精良,但打穿军阀的皮肉绰绰有余。”

柳三眠将自己白日里观察到的情报,清晰地陈述给陈大。

“军械库的守卫只有四十人。每日子夜换防,中间有半柱香的空当。仓库的铁锁是前朝留下的挂锁,我只需拔出插销,大门便可开启。”

陈大双眼睁大,心跳剧烈加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夺取军械库,分发武器起事。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从未出现过。

这等同于造反,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但回想起刚才军需官那轻蔑的眼神,回想起家中饿得皮包骨头的妻儿。

横竖皆是死,饿死不如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