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默的怀疑

绍文二年,六月。

林默坐在户房的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羊皮纸。

密报上的字迹很少。

【大宁城头换旗,宁王朱权以‘奉先帝遗诏靖难’为号起兵】

就这么几个字。

林默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扯淡呢这是!

林默把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老朱家的人难道都是批发遗诏的吗?

朱老四手里那份遗诏是怎么回事,林默知道。

可宁王那份是哪来的?

他m的,这不就是他自己写的吗!

林默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呀声。

就算建文帝驾崩引发了蝴蝶效应,那也顶多是让历史的走向稍微偏离个几度。

绝不可能硬生生给朱权变出一份一模一样的“靖难遗诏”!

这已经不是历史车轮劈叉了。

这是有人在历史的车轮上焊了个火箭推进器,直接把车开沟里去了!

“吱呀——”

户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胡靖端着一个托盘,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用脚后跟把木门勾上,将外头的燥热挡在外面。

“林大人。”

胡靖把托盘搁在书案的空处,端起上面的那个白瓷碗。

“你中午又没去膳堂吃饭。”

胡靖扬了扬下巴,指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趁热喝。”

林默没动弹。

目光依然死死钉在那份密报上。

胡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顺着林默的视线扫了一眼。

“大宁送来的?”

林默点了点头。

胡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密报你都盯了快一个时辰了。”

胡靖伸手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咋了?宁王看燕王吃肉,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呗,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林默抬起头。

盯着胡靖那张脸。

“他分羹没问题。”

“但他打的旗号,是‘奉先帝遗诏’。”

林默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他朱权从哪弄来的遗诏?”

胡靖撇了撇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假的呗。”

胡靖往椅背上一瘫,双腿大喇喇地敞开。

“这还用想?燕王弄了个遗诏,把这招玩得明明白白。

宁王一看,卧槽,这招好使,直接照葫芦画瓢自己也刻个萝卜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造反嘛,总得扯块遮羞布。”

林默看着他。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户房里格外清晰。

“老胡。”

林默叫了他的姓。

“你说,会不会是咱们这些人在这乱搞,造成的蝴蝶效应?”

胡靖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皮,仔细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胡靖的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我来不来,朱允炆那个倒霉蛋最后都得死,顶多是死法不一样。

齐泰那帮文官掌权,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宁王远在大宁,咱们的手又伸不到那儿去,能扇出什么蝴蝶效应?”

林默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直勾勾地盯着胡靖。

“那照你这么说。”

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不是咱们造成的。”

“那朱权身边,是不是也有一个能教他打‘奉先帝遗诏’旗号的人?”

胡靖刚准备端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

眼珠子越瞪越圆。

卧槽!

胡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对啊!

朱权那种骨子里透着骄狂的莽夫,懂个屁的政治大义!

他要是造反,顶多喊一句“清君侧、杀齐泰”。

敢硬生生伪造遗诏,跟燕王抢正统这个名分,直接掀桌子。

这绝对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极度了解靖难之役底层逻辑的人,才能想出来的计策!

宁王身边有老乡!

而且这个老乡,还特娘的正在干一件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咕咚。”

胡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要是真的……”

胡靖的嗓音都有些发紧了。

“宁王手里有朵颜三卫,有八万铁骑,要是再加上个跟咱们一样的……”

“燕王的后背,怕是要被人捅成筛子了!”

林默没说话。

这正是他最烦躁的地方。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对手跟你用的是同一套挂!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砰!”

户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座肉山。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给自己扇着风。

“这鬼天气,能把人活活烤熟了!”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靠墙的软榻上。

胡靖赶紧站起来,给这位世子爷倒了一杯凉茶。

朱高炽接过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才转过头看向林默。

“林大人。”

朱高炽喘着粗气。

“宁王那边的密报,你看过了?”

林默站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

“看过了。”

林默走到朱高炽面前。

“世子爷来得正好。”

“臣,正有一件事要跟世子爷商量。”

朱高炽放下茶碗,把大蒲扇搁在腿上。

“你说。”

林默看着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

“臣想往大宁方向,加派两倍的探子。”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林默。

“大宁?”

朱高炽皱起眉头。

“宁王叔刚起兵,立足未稳,他现在忙着整合内部的兵马,还要防着辽东那边的边军。”

“他一时半会儿,绝对不敢直接打到咱们北平来。”

“现在前线最紧要的是真定,还有正在路上的李景隆大军,把探子都撒去大宁,是不是太浪费人手了?”

林默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极为锐利。

“世子爷。”

“臣不是担心宁王马上打过来。”

“臣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林默微微俯下身。

“臣想知道,他朱权身边,到底都藏着什么人。”

朱高炽愣住了。

“什么人?”

林默伸出手指,指了指桌案上那份密报。

“能教他打‘奉先帝遗诏’这个旗号的人。”

朱高炽顺着林默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因为炎热而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了起来。

这胖子虽然看着憨态可掬,但脑子却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好使。

被林默这么一点拨。

朱高炽瞬间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凶险。

这背后。

有高人!

朱高炽脸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大人。”

朱高炽紧紧盯着林默的眼睛。

“你觉得,宁王身边有能跟咱们燕王府掰手腕的谋士?”

林默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有可能。”

“没有最好,如果有的话...”

“此人极度危险,不按常理出牌。”

林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如果不把这个人挖出来,查清楚他的底细。”

“咱们在前面跟李景隆拼命,他随时可能在背后给咱们致命一击!”

朱高炽咬紧了牙关。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

朱高炽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竟然透出了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我立刻给燕山卫的暗探下令。”

“从死士里挑出十几个机灵的,不走官道。”

“让他们扮成皮货商人,走商路绕道去大宁!”

朱高炽眯起那双小眼睛。

“就算把大宁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宁王叔身边的那个影子给抠出来!”

林默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谢世子爷。”

朱高炽摆了摆蒲扇,没有多待。

前线要粮要军械的催促一天能来八趟,他实在没空在户房里多坐。

朱高炽转身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

他突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

看了林默一眼。

“林大人。”

朱高炽的目光在林默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啊。”

林默直起身子。

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没什么。”

林默语气平淡。

“算账算累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

“注意身体,这北平的后勤,全指望你了。”

说完,朱高炽迈着沉重的步子,顶着大太阳走远了。

户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胡靖走过去,把门重新关严实。

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指着桌上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汤。

“行了,人都走了,别绷着了。”

胡靖把汤碗直接推到林默的眼皮子底下。

“赶紧喝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老婆给你熬的汤。”

“你那个宝贝儿子周闻,顶着个大太阳,一路小跑给你端过来的。”

胡靖敲了敲桌子。

“这汤要是凉了,你对得起你这一家子吗?”

林默白了他一眼。

端起面前的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