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惨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在入夜时分传进兵部大门的。

那一刻。

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就像是被人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十三万大军,一触即溃!

老将耿炳文退守孤城,损兵折将!

而在曹国公府。

书房内。

李景隆没有睡。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案头上,那盏极品的蒙顶黄芽早就凉透了,茶面上飘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他的面前。

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函。

那是白天的时候,辅政大臣、兵部尚书齐泰派心腹从后门偷偷递进来的。

密函上的字迹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癫狂与急迫。

“曹国公,真定已败,朝中无将。”

“该你上了。”

李景隆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扫过,嘴角不可遏制地扯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到了书案的右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有些发旧的明黄色丝帛。

那是大行皇帝朱允炆,在临终前不久,秘密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这道密诏。

李景隆在这半个月里,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都死死地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但他今夜,还是忍不住伸出那双修长的手。

指尖轻轻划过那粗糙的丝帛表面。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一个月前的奉天殿上。

那天。

齐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他李景隆的将,要他统率大军北上平叛。

那一瞬间。

李景隆的脑子里,确实“嗡”地响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怕了。

都以为这个靠着祖荫承袭爵位的纨绔子弟,是被燕王朱棣的赫赫凶名给吓破了胆。

但只有李景隆自己清楚。

他根本不是怕!

他是觉得,太快了!

齐泰这帮书生,根本不懂打仗,更不懂人心!

他李景隆的袖子里,确确实实揣着建文帝的密诏。

他太清楚这道密诏一旦亮出来,分量有多重,后果有多可怕。

可是!

那天在奉天殿上,他不敢接那个帅印!

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几十万大军啊!

那是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几十万个端着饭碗、拿着刀枪的大明青壮!

要把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带出金陵城,容易。

可是,要怎么把这五十万大军,全须全尾地送到北平?

怎么才能在不引发哗变、不造成大规模流血自相残杀的情况下,让这五十万大军“不战而退”?

这根本不是靠着一道密诏就能解决的事!

没有底下的勋贵武将配合,没有中下层军官的默契,没有跟北平那边建立起绝对安全的沟通渠道。

他贸然接下帅印,那就是找死!

所以。

他只能面见太后。

说出了那句让全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窝囊废的借口。

“臣资历浅薄,恐难服众。”

他硬生生地把老将耿炳文给推了出去。

残忍吗?

残忍。

但李景隆的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必须让老侯爷先去顶一阵子。

朝廷那十三万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去了北平,就算被燕军打崩了,燕王朱棣也绝对不可能杀耿炳文!

耿炳文是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开国老臣。

朱棣若是杀了他那些旧部将领,心就彻底凉了!

燕王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干这种自绝后路的蠢事。

只要耿炳文顶住了第一波。

只要老侯爷不死。

他李景隆,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一个月!

他需要这一个月,来布下这局偷天换日的大棋!

如果老侯爷在真定赢了,那说明燕王气数已尽,他李景隆自然不用再趟这浑水。

可如果老侯爷输了。

那就意味着,他李景隆准备好的所有棋子,终于到了可以落盘的时候!

李景隆低下头。

目光再次定格在那道密诏上。

“卿领兵在外,可便宜行事。”

“若粮草不继,可相机行事。”

字迹有些凌乱,透着写字之人当时的虚弱与无奈。

这是大行皇帝留给这大明朝最后一条生路。

大行皇帝把他看透了。

皇帝知道他圆滑,知道他善于算计。

所以,皇帝把这大明朝最后的家底,全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能让这军民,白白死在齐泰那帮文官挑起的内斗里!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外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皇城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李景隆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一个月来。

他没有闲着。

魏国公徐辉祖那边,他亲自去了一趟。

那个向来冷着一张脸、油盐不进的国公爷,在看到密诏的那一刻,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底的敌意终究是散了。

武定侯郭英,也已经传回了确切的准信。

更要命的是!

北平那边,那条最隐秘的暗线,终于搭上了!

那个突然在金陵城里冒出来的荆州姜家三公子姜衍,手段简直通天。

通过姜家的商号渠道,李景隆已经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燕王朱棣带着主力在前线拼杀。

燕王世子朱高炽在北平城里坐镇。

而那个曾经的户部尚书林默,正把算盘打得震天响,把北平的钱粮管得铁桶一般。

万事俱备!

李景隆的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弧度。

他在脑子里,将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疯狂地推演着。

出征。

北上。

拖慢行军速度,每天只走五十里,把这五十万人的胃口和耐心一点点耗掉。

到了地头,围城!

大张旗鼓地围,就是不打!

等拖到“粮尽”的那一天。

名正言顺地退兵!

把堆积如山的军械、火炮、甚至那些带不走的粮草,以“溃败遗弃”的名义,全部留给燕王!

然后,他李景隆,再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退回金陵。

继续做那个被齐泰痛骂、被百官鄙夷的无能主帅。

继续做他在这大明朝堂上,最深的一枚暗钉!

完美。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在他脑海中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第一次被点到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没底。

但现在。

李景隆看着黑夜中的风雨。

“老子,准备好了。”

齐泰那张破嘴里喊出的催促进军令,算个什么东西?

他李景隆行军是快是慢,听的是先帝的密诏,不是他齐泰的嘴巴!

……

次日清晨。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湿冷。

曹国公府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传旨的太监带着一队禁军,趾高气昂地捧着圣旨走了进来。

李景隆早就换上了一身郑重的朝服。

他在正堂中央,双膝触地,规规矩矩地伏下身子。

“奉太后懿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

字字句句,都是齐泰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燕王生吞活剥的口吻。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听完。

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臣。”

“领旨。”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缓慢地站起身。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拿捏着腔调的传旨太监。

“劳烦公公回去禀报辅政大人。”

李景隆弹了掸袍子上的灰尘。

“本国公,即刻准备出征事宜,绝不耽误朝廷的平叛大计。”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李景隆转身。

大步走回书房。

他将那卷刚刚接下的出征圣旨,和建文帝留下的那道密诏,并排放在了书案上。

一边,是催着他去杀人的死命令。

一边,是让他保全五十万条人命的护身符。

李景隆静静地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突然。

他轻声笑了。

“先帝。”

李景隆低声呢喃。

“臣,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禀报。

“国公爷。”

“魏国公徐大人,武定侯郭大人,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李景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终于准备出笼的猎豹。

“请他们去后堂密室。”

李景隆沉声吩咐。

他转过身,将书案上的密诏和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怀里。

李景隆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堂的方向走去。

每迈出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变得越发冷厉深沉。

密诏已经亮过了。

底牌已经说透了。

齐泰和江南文官集团,以为塞给他五十万大军,就能把北平碾成平地。

简直是做梦!

李景隆在心里冷冷地发出一声嗤笑。

这次出征之后。

这五十万人。

这漫山遍野的火炮、长枪和粮草。

将全部去向它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