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的回信送到成都时,已经是七天之后。
黄皓第一个拿到了信。他本想把信扣下,先拆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可这一次他不敢——送信的人是刘封的亲卫队长王平,一路上驿站换马,日夜兼程,信是直接送到尚书台的,三份副本同时在董厥、诸葛瞻和蒋斌手中。
他黄皓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人。
“念。”
刘禅坐在思君殿里,面前摆着那封信。他没有亲自打开,而是让黄皓当众宣读。
黄皓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臣刘封,叩首谨奏陛下……”
信的开头很规矩,臣子对皇帝的措辞,恭敬但不卑微。刘封先是谢恩,感谢陛下多年来的信任和重用,然后开始逐条回答诏书中的责问。
“关于久不归京一节——臣自镇守汉中以来,北拒曹魏,西联羌胡,每日提防敌军来犯。汉中乃大汉北门,臣不敢轻离……”
黄皓读到这里,偷偷看了刘禅一眼。刘禅面无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关于私扩兵马一节——去年秋,曹魏在陇西集结大军,意图不明。臣为防万一,临时征调民壮协防,秋收后已遣散归农。此乃权宜之计,非私扩常备之军……”
“关于结交朝臣一节——臣与诸葛瞻、董厥等人,皆是旧识,往来书信均为边务与国事,绝无私交干预朝政之事。臣若有不臣之心,天地不容,鬼神共诛……”
这一段写得极其恳切,连黄皓读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信的结尾,刘封再次表示:“待秋后边关安定,臣必亲自回京,面圣陈情,听候陛下发落。”
整封信读完,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禅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伸手拿起信,自己又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陛下,”黄皓小心翼翼地说,“刘封这是在拖延时间。秋后复秋后,他这是想无限期地拖下去——”
“够了。”刘禅放下信,抬起头,“朕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黄皓识趣地闭上了嘴。
“传诸葛瞻、董厥、樊建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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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三个人跪在思君殿中。
刘禅把刘封的信递给他们传阅,等三人都看完了,才开口。
“你们怎么看?”
诸葛瞻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以为刘将军所言句句属实。汉中是大汉北疆,曹魏虎视眈眈,确实离不开刘将军坐镇。”
“你是他妻弟,自然替他说话。”黄皓忍不住插嘴。
“黄侍中此言差矣。”诸葛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臣说的都是事实,跟亲疏无关。倒是黄侍中,你为何处处针对刘将军?莫非你收了曹魏的好处?”
“你——”黄皓气得脸色发青,“诸葛瞻,你血口喷人!”
“够了!”刘禅拍了一下案几,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向董厥:“老大人,你说。”
董厥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
“陛下,老臣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先帝,见过丞相,也见过刘将军。”董厥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刘将军是不是忠臣,老臣不敢断言,但有一件事老臣可以断言。”
“什么事?”
“曹魏那边,巴不得陛下杀了刘将军。”
殿内一片寂静。
董厥继续说:“刘将军镇守汉中十余年,曹魏西线不敢东进一步。这样的人,是大汉的柱石。陛下若是自毁长城,最高兴的不是我们,而是洛阳城里的司马昭。”
刘禅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臣的话说完了。”董厥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刘禅又看向樊建。
樊建是诸葛亮的旧部,为人正直,向来不偏不倚。他想了想,说道:“陛下,臣以为,刘将军的信中有几句话是真心话。”
“哪几句?”
“‘臣若有不臣之心,天地不容,鬼神共诛。’”樊建一字一顿地说,“臣跟随丞相多年,见过刘将军在军中的样子。他若是贪权之人,当年就不会主动请缨去汉中。”
“为什么?”
“因为留在成都比去汉中舒服得多。”樊建说,“去汉中,意味着苦寒之地,意味着天天面对曹魏的刀兵。一个贪图权位的人,不会选这条路。”
刘禅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樊建说得有道理。
“那你们的意思是,朕不该下那道诏书?”刘禅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诸葛瞻上前一步,“臣不是说不该下,是说下早了。刘将军在汉中,对大汉有利无害。陛下逼他回京,万一激反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他敢反?”黄皓冷笑,“他刘封敢背负反贼的骂名?”
“黄侍中,你忘了当年钟繇说过的话?”诸葛瞻毫不客气地回击,“‘逼反刘封,是魏之福,汉之祸也。’你现在做的事,跟钟繇说的一模一样。”
黄皓脸色惨白。
这句话确实出自魏国太傅钟繇之口,是当年曹真伐蜀时说的。意思是不要逼反刘封,因为刘封在汉中,比在成都威胁更大。
刘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一切,恰好是敌人最希望看到的。
“朕……再想想。”刘禅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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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诸葛瞻叫住了董厥。
“老大人,您觉得陛下会改主意吗?”
董厥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诸葛瞻急了,“陛下明明已经被说动了——”
“说动不等于改主意。”董厥叹了口气,“陛下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曹魏,而是身边的人。黄皓天天在他耳边说刘封要反,说得多了,他就算不信,也会不安。”
“那怎么办?”
“等。”董厥拄着拐杖往前走,“等刘将军自己想出办法来。或者在曹魏打过来之前,陛下先被黄皓害死。”
这话说得大不敬,但诸葛瞻知道,董厥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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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汉中。
刘封的信送出去后,他没有闲着。
他召集了汉中所有将领,在大营中开了一个会。参会的除了姜维,还有王平、张翼、廖化、马忠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将。
“朝廷下了诏书,责问我三大罪状。”刘封开门见山,“你们怎么看?”
堂下一片哗然。
“什么?朝廷要治将军的罪?”王平第一个站起来,他是巴西人,性格耿直,说话毫不拐弯抹角,“将军在汉中这些年,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朝廷那些文官凭什么!”
“平子,坐下。”刘封压了压手,“我知道你们替我委屈,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廖化也站了起来,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从黄巾之乱活到现在的老将,脾气比王平还火爆,“将军,老将跟随先帝打天下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人都还没出生呢!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化老,您先消消气。”刘封苦笑。
廖化气呼呼地坐下了,但脸上的怒意一点没少。
姜维站出来打圆场:“诸位,将军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发牢骚的,是要商量对策。”
堂下安静下来。
刘封走到地图前:“朝廷要我回京述职,我不能回去。但不回去,就是抗旨。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信。”刘封转过身,“给你们在朝中的故交旧友写信,告诉他们,汉中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不要夸大,也不要隐瞒,实话实说。”
众将面面相觑。
“将军的意思是,用舆论给朝廷施压?”姜维最先反应过来。
“对。”刘封点了点头,“我一个人说的话,陛下可能不信。但如果十几位将领都说同样的话,陛下就不能不听了。”
众将恍然大悟。
这个方法,比直接对抗要高明得多。
“好,我写。”廖化第一个表态,“我给蒋斌写信,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会骗我。”
“我给诸葛瞻写信。”王平说。
“我给邓芝写。”张翼说。
一时间,众将纷纷表态,气氛热烈起来。
刘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谋反,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主心骨。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当天晚上,十几封信从汉中发出,送往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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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将军府。
司马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成都朝堂上的争吵,以及刘禅下诏责问刘封的经过。
“好!”司马昭拍案而起,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刘禅果然中计了!”
钟会站在一旁,也是满脸喜色:“大将军的离间计奏效了。刘禅下诏责问刘封,刘封在汉中自辩,君臣之间的裂痕已经撕开了。”
“还不够。”司马昭摇了摇头,“光是一道诏书,还不足以让刘封反。我们要再添一把火。”
“大将军的意思是——”
“派使者去汉中。”司马昭眼中闪过寒光,“名义上是出使,实际上是送信。信的内容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写‘司马昭恭候刘将军佳音’。”
钟会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这一招太狠了。如果这封信落到刘禅手里,刘封就算全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要让这封信‘恰好’被刘禅的人截获。”司马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蜀汉的那些探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钟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司马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兄长,你在天之灵看着吧。
弟弟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2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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