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元年,秋。
汉中大营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面绣着“汉”字的大纛高高矗立,俯视着整座军营。八年前,这面旗帜曾随着诸葛亮的灵柩南归,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再回来了。
但它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比从前更高、更稳。
刘封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八万大军列阵台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万千旌旗,猎猎之声如雷鸣。
他今年四十三岁了。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左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二十多年前救关羽时留下的,如今已经变得发白,像一道浅浅的沟壑。但他的身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握住银枪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八年的汉中经营,他把这片土地打造成了铁打的营盘。
三年存粮,仓廪充实到老鼠都钻不进去。八万精兵,人人披甲,个个能战。连弩、霹雳车、铁甲、马铠,兵器甲胄堆满了武库,光是箭矢就有一百二十万支。
这些,都是他为北伐准备的。
但领兵出征的人,不是他。
“姜维。”刘封喊了一个名字。
姜维从队列中走出,一身铁甲,腰悬长剑,步履沉稳。他比八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添了缕缕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灼灼有神,像两团烧了十几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末将在。”
“朝廷的诏书,你已经看过了。”
姜维点头:“看过了。”
刘禅的诏书是三天前送到的。陛下终于同意再次北伐,命姜维都督军事,统兵出征。而刘封,依旧是镇守汉中,总揽后方。
这是刘封自己的要求。
不是他不想北伐。他做梦都想。但他比谁都清楚,蜀汉经不起第二次街亭之败。后方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而这个人,放眼整个蜀汉,只能是他。
“此番北伐,你为主将。”刘封走下点将台,来到姜维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但台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给你三万精兵,粮草充足,兵器齐备。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姜维深深拱手,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刘监国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刘封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姜维能听到。
“我不是让你去送死。”
姜维抬起头。
“打不下来就退,别硬撑。”刘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中有叮嘱、有托付,也有一丝只有经历过败仗的人才懂的东西,“保存实力,比赢一仗更重要。记住丞相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姜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年前,五丈原的中军帐里,诸葛亮临终前也是这样对他说的。当时他跪在榻前,泣不成声,诸葛亮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心里。
“末将记住了。”姜维的声音有些哑,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点将台下,关银屏一身戎装,腰悬佩剑,站在将领队列中。
她是刘封的妻子,也是蜀汉军中唯一的女将。这些年来,她跟着刘封一起练兵、一起治军、一起守汉中,将士们私下叫她“关夫人”,但在正式场合,没有人敢轻视她。
因为她手里的刀,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将。
刘封走到她面前。
“夫人。”
关银屏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出征,但你得去。”
关银屏挑了挑眉——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眉毛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为什么?”
“姜维的副将张翼、廖化,都是老将,稳是稳,但缺一股锐气。”刘封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你去,给姜维当先锋。你的刀快,能杀出缺口。”
关银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刘封的脸,看着那道旧疤,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四十三岁的男人,在别人家里已经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他还在守汉中。
“你在后方等着。”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去替你杀几个魏将回来。”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自信,也有一丝只有刘封才能读懂的温柔。
大军开拔。
三万蜀军,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尘土扬起半天高。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面赤色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关”字——那是关银屏的先锋旗。
姜维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马鞍旁挂着诸葛亮留给他的兵法二十四篇,竹简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根竹签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
关银屏率三千骑兵为先锋,走在最前面。她的大刀横在马鞍上,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汉中城头,刘封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银屏出征了。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让她独自上战场。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担心?当然担心。那是他的妻子,是关银屏,是陪他从白帝城走到汉中、从青年走到中年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但他更清楚,银屏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女人。
她是关羽的女儿。
骨子里流着武圣的血。
战场,才是她应该在的地方。
“监国。”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封没有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蒋斌,蒋琬的长子,现任汉中长史,做事四平八稳,是个可靠的人。
“朝中来信了。”蒋斌递上一封信,“是黄皓写的。”
刘封接过信,没有拆。
黄皓。
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上下无不侧目。刘禅对他言听计从,连姜维这次北伐,都是费了很大力气、走了很多门路才争取到的。如果没有黄皓在中间作梗,北伐至少能提前三年。
“烧了。”刘封把信递回去。
蒋斌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监国,不看一眼?万一黄皓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刘封转过身,看着蒋斌。
“他写这封信,就是想看看我回不回。我不回,他就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他反而会更怕我。”
蒋斌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属下明白了。”
他拿着信退下了。
刘封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
大军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天边一抹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丝带,在秋风中缓缓飘动。
五天后,陇西。
姜维大军抵达城下时,魏国守将 already 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砌筑,看起来颇为坚固。护城河宽两丈,水深没顶。城头上魏军旗帜密布,弓箭手严阵以待,箭矢的寒光在城垛间闪烁。
姜维在城下叫阵三日。
“城上魏军听着!大汉大将军姜维在此,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
城上无人应答。
“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就滚回老家!”
依旧无人应答。
关银屏策马来到姜维身边,大刀拄在地上,皱眉道:“大将军,魏军不敢出战,不如绕过此城,直取后方。”
姜维摇头。
“绕过此城,粮道就会被切断。”他指着地图,“这座城卡在陇西道的咽喉上,不拔掉它,后面的路没法走。”
“那怎么打?总不能在这干耗着。”
姜维望着城墙,沉默了片刻。
强攻?城墙三丈高,护城河两丈宽,城头上至少有两千弓箭手。硬冲上去,伤亡至少上千。
“用霹雳车。”
关银屏眼睛一亮:“那玩意儿能用了吗?”
霹雳车是刘封在汉中改良过的重型投石机,比诸葛亮时代的旧式霹雳车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但因为体型太大,运输困难,之前几次北伐都没能带上。
这一次,刘封专门组织了三百名工匠随军,负责霹雳车的运输和组装。
“能用了。”姜维点头,“昨天夜里已经组装好了十架。”
十架霹雳车被推到阵前。
每一架都有一丈多高,底座是坚固的橡木,抛杆是用整根杉木制成的,绞盘用熟铁锻造。士兵们绞动绞盘,吱吱嘎嘎的声音响彻战场,磨盘大的石弹被装上抛杆。
关银屏看着那些石弹,嘴角微微上扬。
“放!”
令旗挥下,十架霹雳车同时发射。
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墙,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有三枚石弹精准地砸在城墙上。青砖被砸得粉碎,碎石四溅,城墙上的雉堞被砸碎了好几处。一名魏军士兵被石弹擦过,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城墙上,当场毙命。
“装弹!”姜维下令,“继续轰!”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城墙向外坍塌,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露出一个三丈多宽的缺口。
“关夫人!”姜维拔刀前指,声音如炸雷,“冲!”
关银屏一夹马腹,大刀高举,纵马冲向缺口。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过护城河上的浮桥,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城内,魏军已经红了眼。
“堵住缺口!不能让蜀军进来!”
魏军士兵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一名魏军校尉带着百余人堵在缺口处,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关银屏冲到缺口前,大刀横扫。
刀光过处,三支长矛被齐刷刷斩断,两名魏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砍翻在地。
“让开!”她大喝一声,纵马跃过断矛和尸体,冲进了缺口。
魏军疯狂涌上来。
关银屏左劈右砍,大刀过处,血光迸溅。她的刀法不像刘封那样沉稳,也不像赵云那样飘逸,而是一种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每一刀都带着关羽的影子。
一刀下去,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再一刀下去,三个魏军同时倒地。
她的战马被流矢射中脖颈,嘶鸣着人立而起,将她甩落在地。关银屏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手中大刀不停,徒步冲入敌阵。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连斩七人,血溅三尺。
魏军被她杀得胆寒,开始后退。
“关夫人杀进去了!跟上去!”
蜀军骑兵蜂拥而入,刀枪齐举,将魏军的防线撕得粉碎。
关银屏冲到城门前,大刀抡圆,狠狠劈在门闩上。
铁质的门闩被她一刀劈断,城门轰然洞开。
“城门开了!”蜀军齐声欢呼。
姜维率主力杀入城中,魏军彻底崩溃。
守将想从北门逃跑,被关银屏追上,一刀斩于马下。
此战,蜀军斩敌三千,俘虏两千,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而蜀军伤亡,不到八百。
战后,关银屏站在城头,浑身是血。
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混在一起,头发散乱,铠甲上有七八道刀痕。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是汉中的方向。
刘封,你看到了吗?
你让我去杀几个魏将回来。
我杀了。
七个人,外加一个守将。
我没有给你丢人。
城下,姜维站在满是尸体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城头上的关银屏。
他忽然想起了诸葛亮临终前说的话。
“你们两个,谁离了谁都成不了事。你们不是对手,是搭档。”
姜维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丞相,您说得对。
她确实是一把快刀。
(第2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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